读书笔记
《大学何为》封面

大学何为

陈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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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3.06 – 05.22 · 78 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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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条 · 13,772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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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简介

本书为陈平原“大学五书”丛书中的一本。

该书从历史记忆、文学阐释、精神构建以及社会实践等层面,思考大学作为人类社会极为重要的组织形式,它是什么,有什么,还能做什么,以学者的冷静讨论大学的复杂性和改革的代价。将论文与随感、演讲与答问、历史与现实、宏大叙事与私人记忆等掺和在一起,造成一种明显的“对话”状态,延续了已有的叩问与思考——叩问大学的历史与现实,思考大学的理念与实践。

笔记108 条

  1. 2003年北大改革论争
  2. 可即便如此,今日中国的大学,依旧是欧美模式的一统天下。这就难怪Ruth Hayhoe在描述中国大学教育历程时,用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断语:“欧洲大学的凯旋。”
  3. 可以说,取消科举取士制度,起码在学界,已有长期的理论思考与舆论准备。而废除书院的决策,则是匆促作出的,朝野上下,并没有认真讨论过。当初之所以如此决断,主要是为了应急——将原有款项移作兴办学堂之用,以便尽快培养出可以“富国强兵”的“有用之才”。这就出现了一个令后世史家深感困惑的局面:历来习惯迈四方步的中国人,突然间一路小跑,甩掉了沿用千年的书院制度,而且不吭一声。
  4. 在胡适看来,所谓的“书院的精神”,大致有三:代表时代精神;讲学与议政;自修与研究。而最后一点尤为重要,因其“与今日教育界所倡道尔顿制的精神相同”。
  5. 对传统书院大有好感,可又能顺从潮流,不像章(太炎)、马(一浮)那么固执己见,非要与现代大学制度对立的,可以举出唐文治和钱穆。前者1920年创建无锡国学专修馆,励精图治十年,于1928年通过考核调查,被批准立案;1930年得教育部令改名无锡国学专修学校。1950年因经费支绌被合并,取消建制。30年间,无锡国专校友一千七八百,其中不乏文史研究的杰出人才,如早期学生王蘧(qu2)常、唐兰、吴其昌、蒋天枢、钱仲联,后期学生马茂元、周振甫、冯其庸等。
  6. 50年代以后大陆之取消私学,对于思想一统,起了很大作用。就在新政权建立不久,熊十力曾上书希望恢复三个私立讲学机关:欧阳竟无创设的支那内学院、马一浮主持的智林图书馆,以及梁漱溟执掌的勉仁书院,目的是“存旧学一线之延”。如此低调的申辩,也都没能获得谅解。
  7. 1911年,利用退回的部分“庚子赔款”,建立了清华学堂,第二年改为清华学校。1925年,这所学校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一年,清华学校分成三块,第一部分是旧制的留美预备学校,第二部分是刚刚设立的大学部,第三部分是研究院。这三部分并存,互相不隶属。开办清华研究院,是以研究高深学术、造就专门人才为宗旨的。但是,这个研究院只有国学一门。这一点,跟北京大学一样,也跟此前此后陆续开办研究院的东南大学、厦门大学、中山大学、燕京大学一样。到了1929年6月7日,清华举行欢送首届大学部毕业生典礼,同时也是欢送最后一届研究院研究生的典礼。换句话说,这个典礼意味着国学院,或者说研究院,到此结束了。从下学期开始,清华学校三个部分合并在一起,留美预备学校取消,国学院取消,大学部扶正,清华学校正式更名为“国立清华大学”,由外交部移交教育部管辖。
  8. 为什么上世纪20年代所有的中国大学办研究院时,都从国学开始?两个原因,一是“民族自信心”,二是“钱”。既有内在需求,也有外在制约,使得办研究院时,都从国学入手。
  9. 鲁迅和顾颉刚两个人的恩怨情仇,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著名的公案。《铸剑》里面那个从水里挣扎着要爬出来的鼻子通红的老鼠,就是在讽刺顾颉刚。鲁迅和顾颉刚,两个人从北京逃到厦门,又从厦门逃到广州,一路逃一路打笔仗。这里有人事上的纠葛,也有文化理念和政治立场的差异。
  10. 不算“首开纪录”的清华国学院,有何能耐,能让后世的研究者不断追忆、纷纷评说?没有听说别的大学,比如北大、厦大、中大等搞过类似的活动,唯独清华大张旗鼓,在1995年和2005年隆重纪念清华国学院创立70周年和80周年。为什么?
    清华纪念国学院,自有它的道理。比起北大文科研究所,清华国学院吸引了更多公众的目光。原因呢?包括它当年异军突起,成绩显著;也包括它像樱花一样,迅速凋谢。清华研究院是一个“完整的故事”,特别适合于讲述。总共才四年,那么多优秀的学生,还有传说纷纭的四大导师。这是一个头尾完整、充满悬念、略带幽怨、可以寄托各种情怀的学术传奇。换句话说,清华研究院之所以成为中国学界不断提及的话题,其中最为重要的,是这个故事本身的素质很好。有了这根基,清华同人方才可能借国学院的叙述,不断建构、辨析、阐扬自家的学术传统。
  11. 梅贻琦,1931年正式执掌清华,是清华历史上任职时间最长、评价最高的校长,对清华大学的发展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他的就职演说中有一句话,现在广为传播:“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
  12. 我说,清华走的是“明星”路线,因为她选择的四大导师,梁启超、王国维、陈寅恪、赵元任,确实都很有人望。加上前后四届七十多名学生日后大有作为,在大家心目中,清华研究院办得比北大好。但其实也有问题,清华因人设课,接近古代书院的大儒讲学,不太重视制度性的建设,因此,王国维、梁启超去世后,研究院难以为继。当然,研究院办不下去,还有更深刻的原因。学校的制度建设和学者的个人声望,是两回事情。要说单个教授,或许没有比梁、王更知名的;可北大在学术制度的建设上,颇有可圈点处。从1922年开始创办,到1932年改为研究院文史部,再到1934年演变为研究院文科研究所,历经抗战中的南迁与北归,依然是北大学术实力最强的“金字招牌”。1948年,北京大学50周年纪念,举办科研成果展览,最能拿得出手的,依旧是文科研究所。要说“学统”,这也是一种。
  13. 今年的纪念会上,好几位老先生,有社科院的,也有北大的,不约而同地提到,现代中国的考古学,应从清华说起,从李济说起。当年北大也有考古室,但更多的是传统的金石学。
  14. 严复1912年出任北京大学校长,做过这么一件事,解聘那些兼职太多的教授。换句话说,你要么全职,当教授;要么兼职,当讲师。你不能同时在教育部、财政部、司法部等四五个地方当差,然后还是北大的教授。当时教授的薪水低,远不及官员,于是好些人养成不好的习惯,做好几份活,这样才能过得舒服些。严复建立学术尊严,从这里开刀,是有远见的,起码培养教授们对于学问的虔诚。你自己选,要不当史学教授,要不当财政部的科长,随你挑,就是不能兼。当然,这样做,得罪了很多人。请记住,不是李济学问不好,或遭人暗算,只能当讲师。北大也闹过类似的笑话,也有讲校史时,不晓得鲁迅因为是教育部官员,只能当讲师,竟然说,你看我们北大多“牛”,连鲁迅都不给评教授。道理很简单,也很公平,比如,陈寅恪在清华是教授,在北大就是讲师,因为他以清华为主。这里所说的“讲师”,说白了,就是兼职,是part-time。
  15. 之所以如此感慨,是因为今年中国高等教育“大跃进”,很多学校在访大家、抢名师方面下了大功夫,但相对忽略了良好的学术制度建设。“大家”是可以买来的,“制度”却必须自己一点一滴地建立。
  16. 今天,你住在清华园,要想进城,很容易;当年不一样,骑毛驴或乘人力车,要走大半天。北大不同,就在过去的皇宫旁边,离天安门那么近,当然关心政治,喜欢闹革命。
  17. 另外,校方主持的《清华周刊》,也发一些专业论文。当年的清华周刊,一如我们的《北京大学日刊》,很好看。不像现在各大学的校报,尽是报道今天校长接见谁,明天什么代表团来访,后天又有哪个资本家捐钱,大后天后勤部门举行联欢晚会——像这些日常琐事,时过境迁,真的不值得翻阅。
  18. 今年4月,清华历史系举行了纪念国学院创立80周年座谈会,我在会上谈了一个想法。我说,谈及国学院的贡献,大家都着力表彰四大导师,这当然没错;可我认为,国学院能有今天的名声,与众弟子的努力分不开。弟子们的贡献,包括日后各自在专业领域取得的巨大成绩,也包括对导师的一往情深,更包括那种强烈的集体荣誉感。为说明这个问题,我谈到一本书,即印行于1927年的《清华学校研究院同学录》。这本由吴其昌编辑的小册子,是我所见到的最为精美的“同学录”。除了老师的照片、格言等,最有价值的是每位同学的照片和自述。有的人不在了,或一时联系不上,就由朋友为其写个小传什么的。文章有长有短,但大都有意思,很能显示那代人的趣味与情怀。这本小册子,我在北大、清华的图书馆里都没找到,是从吴其昌的女儿吴令华女士那里见到的。我的妻子夏晓虹专门研究梁启超,对这书很有兴趣,于是决定和吴令华女士合作,给这本书做注,把这些学生日后的工作业绩以及他们对国学院生活的描述,对导师和同学的追忆,全都补进来,编一本别具一格的“学术史”。我话音刚落,在场的上海古籍出版社总编辑赵昌平马上说:“书做好了给我们。”
  19. 可以这么说,最近20年,在清华,流行着三套话语,对应着三个故事系统:第一,作为革命话语的闻一多和朱自清的故事;第二,作为学科体制的“清华学派”;第三,作为学术精神的清华研究院。
  20. 历史感很强的王瑶先生建议,你们清华发展文科,一定要借用朱自清、闻一多的故事,重新树立自家形象,要让大家感觉到,这不是在新建一个系,而是在接续某种传统。就好像周作人对现代中国散文的描述:这是一条古河,因某种原因曾消失在沙漠中,但是在下游,它又重新冒出来了;因此,这河既古老,又新鲜。
  21. 于是,两部现代史上影响深远的描写大学生活的长篇小说,得以在抗战的烽火中酝酿成型。一是充满讥讽智慧的《围城》,一是洋溢着青春激情的《未央歌》,二者分别代表“大学叙事”的两个侧面——现实的以及批判的,理想的以及诗意的。
  22. 钱钟书撰写的长篇小说《围城》,1946年2月至1947年1月连载于上海的《文艺复兴》,1947年5月由上海晨光出版公司刊行单行本。此书刚问世时,并不怎么被看好,一直到1980年代,随着学界对于“现代文学”的重新认识,以及各种外文译本的出现,方才引起世人的高度重视。此前,只有美国学者夏志清(C.T.Hsia)在《中国现代小说史》(A History of Modern Chinese Eiction,Yale University Press, 1961)、耿德华(Edward Gunn)在《不受欢迎的缪斯》(Unwelcome Muse,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80)中,曾给此书以很高评价。而1990年,电视连续剧《围城》开播,更是使得钱钟书的大名走出学院,变得家喻户晓。
  23. 多难殷忧新国运,动心忍性希前哲。
  24. 很可惜,《未央歌》至今未在大陆印行(据说是因为作者拒绝发行简体字本)。这样一来,大陆读者对于西南联大校园生活的想象,主要得通过另外另个联大学生的著作来实现。中文系学生汪曾祺(1920-1997)的《泡茶馆》《跑警报》《沈从文先生在西南联大》《西南联大中文系》等散文,以及联大附中学生冯宗璞(1928-)的长篇小说《南渡记》《东藏记》,都是在追忆、凭吊那座充满神奇色彩的“大学”。无论是作家还是读者,大概都会认同宗璞的这段话:“西南联大师生们于逆境中弦歌不辍,父兄辈坚韧不拔的以国家民族为己任的精神给我印象很深。”
  25. 作家杨沫天分不高,才华有限,对余永泽的描写失之简单化,但林、余二人的感情纠葛,仍然是全书(《未央歌》)最吸引人的地方。
  26. “中国著名大学校长书系”共十册,表彰的对象,包括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南开大学校长张伯苓、复旦公学校长马相伯、南洋大学校长唐文治、东南大学校长郭秉文、浙江大学校长竺可桢、金陵大学校长陈裕光、金陵女子大学校长吴贻芳、辅仁大学校长陈垣等。
  27. 事后证明,学生们的判断是对的,若不是学潮的迅速蔓延以及社会各界的大力声援,政府本来已准备在丧权辱国的巴黎和约上签字。爱国学生的“外争主权,内除国贼”大获全胜,这固然值得庆贺;可也暴露出代表民意的“国会”关键时刻不起作用。百年中国,学潮连绵不断,成了推动政治变革的主要动力,这其实不是一件好事——起码证明我们的民主制度建设有待完善。
  28. 将国民素质还是制度建设放在首位,这其实是晚清以降改革先驱们争论不休的问题。强调“开民智”者,必定注重“办学堂”;注重“变国体”者,当然强调“设议院”。撇开墨守成规反对变革者,或者只要科技不要制度者,思想家们一般都会兼及学堂与议院,分歧在于孰先孰后、畸重畸轻。
  29. 相对于此后无数同样波澜壮阔的学运来,“五四”这一开篇可说是最为顺畅,也最为辉煌。
  30. 日本维新以来,文明普及之法有三:一曰学校,二曰报纸,三曰演说。
  31. 撇开意识形态的争论,20世纪中国教育的大格局,其实是在晚清一代手中奠定的。
  32. “吴兴体”指浙江吴兴人赵孟頫,因其以赵宋贵族而改仕元,被世人及书界讥评为妩媚而无骨气。如此借吴兴媚体来嘲讽汪(精卫)的毫无政治节操(珊珊媚骨吴兴体,书法由来见性真。不识恩仇识权威,古今如此读书人。),日后证明是有先见之明的。
  33. 理想中的大学,应该是没有围墙的。任何一个公民,只要有时间、有精力,听得懂相关课程,大学就应该向他们开放。随着知识经济的发展,人们会逐渐意识到,教育上的不平等,其实是一种更大的社会不公。假定天赋和体能相等,有机会进入北大的,显然比没机会接受大学教育的,有更多的生存空间和发展机遇。能不能上大学,能不能上最好的大学,对一个年轻人来说,很可能决定其一生命运。我欣赏书中一位朋友的话:“学习知识的权利是人人平等的。”可同时我也知道,所谓教育机会的平等,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即便一百年后,中国达到今天发达国家的经济和教育水平,能依照自己的一员,进入第一流大学读书的,依然只是一小部分幸运儿。
  34. 你到国外看看,人家的大学校园,比我们宁静多了。没有那么多喧嚣,没有那么多关爱,也就没有那么多在媒体上抛头露面的机会。传媒关注当下,需要热闹;大学追求久远,必须冷静。各有各的趣味,走得太近,在我看来,不是好事情。
  35. 就学术实力而言,学界普遍认为,北大清华只能排在(世界大学)二三百名,进不了前百名。
  36. 前两天看傅光明写的《老舍差点获诺奖,一个神话?》,辨析一个流传很广的传说:1968年颁发给日本作家川端康成的诺贝尔文学奖,原本是准备颁给老舍的;获悉其已在两年前跳湖自杀,只好换了另一个东方人。这传说破绽很多,但流传甚广,逼得马悦然前几年出面公开否认:最有可能获奖的是沈从文,1987年进入终审名单,1988年再次进入终审名单,如果不是刚好那年去世,极有可能在10月获奖。结果怎么样?大家吵来吵去,吵了大半天,最后是法国籍的中国作家高行健获奖了。中国作协随后发表的声明,在我看来,很不得体。
  37. 在《大学排名、大学精神与大学故事》一文中,我提到自己不喜欢“北大精神”、“中大精神”这样的提法,理由是:

    不相信有凝定不变的大学精神。如果说真有“北大精神”、“中大精神”的话,那也是经由一代代师生的努力,而逐渐积累起来的。只要大学存在,她就永远只能是一个未完成时——有大致的发展方向,但更需要一代代人的添砖加瓦;而后人的努力,必定对原有的方向有所修正。所以,我更愿意说大学传统,她比大学精神 更实在些,也更好把握。而且,一说传统,大家都明白,那是在培育过程中的,是没有定型的,还在不断发展。}
  38. 记得王国维的《人间词话》是这样开篇的:“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请允许我套用:大学以精神为最上。有精神,则自成气象,自有人才。
  39. 在《大学精神与大学的功用》一文中,我曾提到以下三个问题:第一,不同国家不同类型的大学之间,不可比,没有高下之分。第二,美国的好大学,不仅仅是哈佛、耶鲁、哥大、斯坦福等,还包括那些以人文社会为主的college(学院),像Swarthmore College、Reed College、Middle-bury College、Ithaca College、St.John's College等,还有专收女生的Wellesley College、Smith College、Vassar College,都是了不起的好学校。它们不招研究生,不是没这个能力,而是全心全意经营好本科。第三,即使同是研究型大学,也要看到,大学办得好不好,关键在于有没有个性。
  40. 我曾经说过,民国年间最值得尊敬的大学,不是北大、清华,也不是燕京、辅仁,而是张伯苓创办的南开。为什么?相对于私立的南开大学,清华、燕京那样的国立或教会大学,可利用的资源要多得多。此外,还有一些学校同样值得表彰,比如留日学生发起创办的中国公学、蔡元培为校长的孔德学校、唐文治的无锡国专、梁漱溟的山东乡村建设研究院、晏阳初的乡村建设学院、陶行知的晓庄学院、匡互生等人的立达学园等,这些消逝在历史深处的好学校,有理想、有个性,在制度上有所创新,在精神上有所拓展,虽然没能延续下来,仍值得你永远追忆。
  41. 目前中国大学的最大缺陷,是没有个性。有人开玩笑说,中国只有两类大学,或副部,或正厅。大学没有明晰的自家面目,这样的教育布局,很让人担忧。这跟我们将大学校长作为行政领导,可以随意调换,有直接关系。党委领导下的校长负责制,是集体领导,强调制度建设,再加上教育部管得太多,各大学面目相差无几。民国年间的大学,可就不一样了:张伯苓管得好南开,但管不好北大;反之,蔡元培也很可能对付不了南开。一个有名的案例,罗家伦在清华很受气,在中央大学则如鱼得水,做出了很大成绩。大学校长的性格与才情,深刻影响着其执掌的大学。
  42. 清代大学者王鸣盛有一天对戴震说,我以前很怕姚鼐,现在终于不怕了。戴震问:为什么?王的回答非常精彩:

    彼好多能,见人一长,辄思并之。夫专力则精,杂学则粗,故不足畏也。

    听完戴震的转述,姚鼐大为惊悚,当即决定舍弃词学,转攻文章,后果然以建立桐城文派而留名千古。
  43. 一流大学的校长,不一定就是优秀的教育家;反过来,执掌一所三流大学的,也有可能是位了不起的好校长。
  44. 或许,大家不太在意,目前中国,每十名大学生中,就有一名是在民办高校就读。
  45. 众所周知,日本是私立教育主导型的国家,高等教育中,私立大学比重超过70%。日本私立大学的大发展,是在1970年代,一方面是经济起飞对于人才的强劲需求,另一方面则是政府意识到私立高等教育具有某种公共性,提供部分经费补贴以及免税、减税措施,借此提高私立大学的办学水平与教育质量。日本的私立大学不仅数量多,还有若干名校,像早稻田大学、庆应义塾大学等,数学水平不比东京大学、京都大学差。在高等教育大众化的过程中,日本的私立大学扮演了重要角色;美国恰好相反,是通过增加公立大学来达成这一目标的。那是因为,美国最早成立的大学,都是私立大学。时至今日,美国私立大学系统之完善,质量之高超,天下无敌。2000年的统计资料,美国有私立大学2484所,超过全国大学总数的50%。更让人惊讶的事,排名前20位的大学中,私立大学占绝对优势。但是,私立大学占据高等教育的半壁江山,这不是世界教育史上的通例;比如,欧洲的情况就不是这样。美日两国著名的私立大学,运营经费相当可观,主要是接受捐赠和收取收费,此外还有中央及地方政府的财政拨款,还可以通过科学研究、经营及其他服务获取一定收入。
  46. 中国很多名牌大学,原本都是私立的,比如复旦大学,马相伯创办于1905年,1942年改国立;厦门大学,陈嘉庚创办于1921年,1937年改国立;南开大学,严范孙、张伯苓创办于1919年,1946年改国立。声名显赫的西南联大,是由两所国立大学北大、清华,加上一所私立大学南开组合而成的。今天很难想象,才办了不到20年,南开就有这样的学术声誉,可以和北大清华平起平坐。你可以说组建西南联大,那时抗战中的特殊举措;但当年南开的学术声誉确实很好。
  47. 目前中国的大学排名,主要有三类:一、民间的排名,比如广东管理科学研究院武书连的排名;二、教育部的排名,比如一个月前出台的一级学科排名;三、外国媒介,比如《泰晤士报》的排名。这其中最滑稽的,还属《洛杉矶时报》的排名。
  48. 也许,真正对社会贡献大的,是那些知名度不高的理工科教授。这是第一个原因。第二,理科学生对他们的导师可能也很崇拜,但他们不会写,或不愿意写。而文科的学生擅长舞文弄墨,他们毕业后分散到五湖四海,谈到校园生活时,肯定会涉及到自己的老师。所以,大学文科教授,很容易成为大学生追忆的对象。第三,所有的追忆文章,关注的都是教授的性格才情,而不是具体学问。这也是性情比较洒脱的文科教授,容易被大家理解并传诵的缘故。
  49. 国民党溃败到台湾,他(傅斯年)当了两年台湾大学的校长。给予意识形态需要,国民政府整肃教育,傅斯年努力抵抗,大声疾呼,保持学术的独立。1950年12月,他参加台湾省参议会,跟人争议大学独立,拒斥政府对大学的改造,说到激动处,因脑溢血当场去世了。台大校园里,常常被人提及的大学校长,就是傅斯年。台大校园里,有纪念傅斯年的傅园,在主校区办公楼前还建了一个悬挂傅钟的亭子。这是台大学生政治性集会的地方,也是其争取民主的象征。现在台湾的状态很不乐观,但年轻的学生说起他们的老校长,依然会很激动。
  50. 林文月是个很有运维的女学者、女作家,有才情,又会喝酒,她翻译了《源氏物语》,也写散文,研究也做得不错。她是台先生(台静农)的弟子,后来也在台大中文系教书。这篇《温州街到温州街》,说的是台大的学生们原来都住在温州街,后来中间开了条大马路,把温州街切成了两半。一边住的是郑骞郑先生,另一边住的是台先生。这两位老先生,80多岁了,互相记挂。郑先生出了一本诗集,请台先生题签,那一天,他要把诗集亲自送到马路对面的台先生那里去,于是请林文月开车。两位老人见了面,说了几句话,互相恭敬地点点头,就走了。不久,台先生就去世了,于是郑先生前去祭灵,写了一副挽联:

    六十年来文酒深交弔影今为后死者,
    八千里外山川故国伤怀同是不归人。
  51. 2004年11月21日的《文汇报》上,报道英国《自然》杂志再推中文版增刊《中国之声Ⅱ:与时俱进》,同时选载了若干文章,其中有中国科学院副院长陈竺的《“官本位”助长学术腐败》。陈文批评将科研机构负责人等同于官员的做法,使得有些人削减脑袋往上爬;另一方面,行政主导色彩太浓,使得我们无法聘请外籍科学家来当研究机构领导。我看问题比这还严重,因为整个中国社会的价值观,唯官是尊、唯官是荣;纯粹的学问,没有多少人看好。学者也不例外,工作稍有成绩,就渴望获得某种头衔,虚实且不管。而上级主管部门,往往也把“封官”“定级”作为一种特殊奖励。好学者本就十分难得,如何经得起这般“栽培”与“提拔”?两个多月前,我曾应邀到耶鲁大学做学术演讲,那里的朋友告诉我,校方本想要著名历史学家史景迁(Jonathan Spence)当副校长,但被他谢绝了。大家都说他很聪明。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潜心著述,对人类做出更大的贡献。要是在中国,我不知道有多少学者能抵挡得住这样“致命的诱惑”。
  52. 1901年,因政见不同,章太炎给他的老师俞樾写了篇《谢本师》。这里的“谢”,是拒绝、辞别的意思,不是感谢。后来章太炎的弟子周作人,也因意识形态关系,写了《谢本师》。抗战期间,周作人落水当了汉奸,他的学生又写了《谢本师》。这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很有名的三篇《谢本师》。之所以有名,是因为这种做法,代表了现代中国教育的一个特点——尊重真理胜过尊重师长。“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53. 周作人有四大弟子:冰心,俞平伯,废名,江绍原。特别是俞平伯,抗战中同样留在北平,没有撤出去。他们经常见面,但周作人从来没有劝俞平伯到日本人控制的北京大学去讲点课,虽然他们私人关系很好。抗战结束后,周作人被抓进监狱,这时候,俞平伯出面写信给当时的北大校长胡适,讲周作人的“学问文章与其平居之性情行止”,也将其落水后“对敌人屡有消极之支撑”,同时自责艰难时刻“不能出切直之谏言”,“深愧友直,心疚如何”。这封陈情信,是旧日弟子对于走了弯路的师长的关怀与理解。
  54. 晚清以降,欧风美雨,西化最明显的,是大学制度。我们在政治、军事、经济上也学西方,但学得不彻底。唯有大学学得最像,甚至连带博士帽的方法,都学得惟妙惟肖。
  55. “兼容并包”是一种制度的保证,比个人的思想自由更为可贵。蔡先生早年再三说,中国人不能容忍异端,长此以往,很容易养成一种正统的暴力,即对异端采取一种非常残酷的态度。
  56. 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将“生命的精神交往”定为大学的基本任务。
  57. 西方的教育,他(蔡元培)谈了三种模式:一是英国牛津、剑桥养成有教养的绅士的教育模式,注重人格熏陶;二是德国柏林大学以专业研究见长的模式,注重专业人才的培养;三是美国的大学模式,强调服务于社会。
  58. 记得原清华大学校长王大中不止一次说过:没有强大的文科,清华永远不可能成为世界一流。
  59. 拿美国大学来说,哈佛是高贵的人文博雅传统,斯坦福是实用主义,普林斯顿是以形而上的理论研究著称,麻省理工转攻形而下,以科技领先自豪。
  60. 理想的大学管理,就是老北大或西南联大的“教授治校”。
  61. 光绪二十四年(1898)五月,康有为上《请开学校折》,呼吁朝廷广开学堂,以养人才,理由是:“近者日本胜我,亦非其将相兵士能胜我也,其国遍设各学,才艺足用,实能胜我也。”如此惊心动魄的短语,大有来头。据说,普法战后,普鲁士首相俾斯麦曾指着学生称:“我之胜法,在学生而不在兵。”
  62. 如此强调量化,坚信“管理出效益”,使得大学的工作目标,明显背离独创性原则,而片面追求数量上的繁多。其客观效果,很可能是催生出大批的平庸之作。这一点,是量化管理最受人诟病的地方,谁都知道,论文和论文不一样,不能以数量定高低;学术上的是非曲直,无法用民主投票来解决。而主事者也自有其苦衷:之所以凭数字定英雄,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谁让你生活在一个权威缺失的时代。既然谁也不服谁,谁也不敢拍板,谁也不想承担责任,那就将命运交给电子计算机吧。所谓“数字面前人人平等”,实际上是大学丧失评价尺度的遁词。因其表面上的平等,掩盖着实质上的不平等。
  63. 正式因为她(普林斯顿大学)的宽容和“大爱”,安德鲁·怀尔斯教授才有可能9年不出1篇论文,埋头苦干、精心研究,解决了困扰世界数学界长达360余年的一大难题——费马大定理,最终获得历史上唯一的菲尔兹特别成就奖;她也允许患有精神病的天才数学奖约翰·纳什精心地生活在校园内,并给予极大的关爱,终于使他在疾病搏斗30年后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这恐怕就是普林斯顿大学成为美国第一大学的真谛!
  64. 大学教育的微妙之处,在于如何“为中材制定规则,为天才预留空间”。
  65. 我说过一句很“刻毒”的话:最喜欢拿某某大学说事,并将其作为标尺,用来衡量、批评中国大学的,往往是访学半年的专家。因其确实有所了解,可又知之不多,急于找到榜样,只看到人家的好处,而没有来得及追问这些“招式”,所隐含的意义及其来龙去脉。如此“好学”有余,“深思”不足,写写文章,发发感慨,很是精彩;一旦当起真来,用来指导中国大学的改革实践,很难不出现“橘化为枳”的尴尬局面。
  66. 可就像王则柯所说的,普林斯顿大学和加州理工学院门类并不齐全,学生也不过区区数千,但在学界享有崇高声誉,你能说这不算“世界一流”,不知道效仿?
  67. 去年秋冬,我在台湾大学讲学,听一位从北大研究生院退学的学生诉说自己的困惑:初到燕园,很是感动,清晨起来,校园里书声朗朗;可走上前去,发现所读多为英语,让她大失所望。那学生说,她已决定放弃好不容易获得的北大研究生资格,或就业,或直接上美国念书去。当时听了,我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1947年9月,时任北大校长的胡适发表《争取学术独立的十年计划》,称:“今日为了要提倡独立地额科学研究,为了要提高各大学研究的尊严,为了要减少出洋镀金的社会心理,都不可不修正学位授予法,让国内有资格的大学自己担负授予博士学位的责任。”1983年8月,北京大学举行仪式,第一次为自己培养的研究生授予博士学位。最近20年,随着学位制度的建立与健全,中国人的“学术独立”梦想基本上得以实现。可怎么会给人这样的错觉:大学校园里“书声朗朗”的,主要是英语?
  68. 记得原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曾提及“大学俨然为一方教化之重镇”,说的是师生的自我修养与表率作用:“古人谓一乡有一善士,则一乡化之,况学府者应为四方善士之一大总汇乎?”大学之反哺于社会,不仅仅是人才与技术,更包括风气的养成、道德的教诲、文化的创造等。其工作方式,可能是“润物细无声”,也可能是“惊风飘白日”——前者如1930年代的清华,后者如五四时期的北大。
  69. 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李大钊)
  70. 联合大学以其兼容并包之精神,转移社会一时之风气,内树学术自由之规模,外来民主堡垒之称号;违千夫之诺诺,作一士之谔谔,此其可纪念者三也。
  71. 从长远看,院系调整对于中国大学发展,弊大于利,这点今天看得很清楚,也比较容易达成共识。
  72. 在停止招收新生整整4年后,北大于本年6月4日开始在北京地区试行招生。6月27日,中共中央批转《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关于招收(试点)的请示报告》,规定废除考试制度,“实行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学校复审相结合的办法”,招收工农兵学员;并确定工农兵学院的额任务是“上大学、管大学、用毛泽东思想改造大学”,简称“上、管、改”。这一决策迅速得到推广和落实,一直到1977年方才被高考制度所取代。
  73. 本年10月12日,北大89级新生在石家庄陆军学院举行入学典礼。根据国家教委规定,北京大学新生必须参加一年军训,文科生在石家庄陆军学院,理科生在信阳陆军学院。这一“特殊照顾”(第二年起加上复旦大学),一直延续了四年。尽管校方曲为辩解,称这是因为“中央对北大的期望很高”,一般民众还是认定此举乃惩罚措施,直接针对此前十年北大连绵不断的“学潮”。这从其课程设置不难看出:“本学期北大新生将学习13门课程,其中政治课占总学时37.2%,军事课占30.5%,文化课占26.7%,野营拉练及社会调查等占5.6%。”
  74. 在“产学研一体化”口号的引领下,北大校办企业得到迅速发展,部分缓解了教育经费短缺的尴尬局面。八年后的2000年,全国校企销售收入483亿,科技产业收入300多亿,其中北大就有120亿,是排名第二的清华的近两倍。但批评者认为,学校直接创办企业,必然过多地考虑短期效应以及利益分配,使得原本以学理深厚、思想自由见长的北大,开始变得急功近利起来,这将直接冲击北大的教学与科研水平。
  75. 目前教育主管部门的意见,倾向于将“院士”作为主要指标。这样一来,出现了一个中外教育史上的奇观——目前中国,绝大部分综合大学的校长均为理工科教授。理由很简单:人文及社会科学不设院士。
  76. 在半个世纪前那场贻害无穷的大批判中,时任北大校长的马寅初,单枪匹马出来应战,坚持其控制人口增长的正确主张。对当代中国的人口危机稍有了解者,大概都会惊叹马校长的先见之明。“错此一人,误增三亿”,论者多从此角度表彰其贡献;而我更看重其“明知寡不敌众”,也要出来应战的勇气。你可以说,马寅初这样的个案太特殊了,可遇而不可求;但大学作为人类精神的堡垒,肩负引领社会风气的责任,作为校长,必须具有某种精神力量,这样的要求,在我看来,并不过分。
  77. 好几年前,我曾写文章呼吁扩大文科招生。因为,据《人民政协报》2001年3月12日所载调查报告,那年中国文科在校生所占比例约为8.9\%。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1977年所做的统计,人口在1000万以上的50个国家中,文科生占在校大学生50%的,有13个国家;占30%-50%的,有26个国家;占20%-30%的,有6个国家;占18%-20%的有4个国家。也就是说,中国大学生中文科生所占比例低得离谱。
  78. 作家不念大学,也可以写出好小说。但学界不一样,没有受过良好的学术训练,差别很大。
  79. 90年代社科人文学界最激烈的交锋大概就是所谓“自由派”与“新左派”的争论,在2000年围绕“长江读书奖”事件达到高峰,彻底吵崩了、吵伤了。然后北大教改可以算一次对大学体制的讨论。
  80. 单就思想界来说,90年代确实比80年代深刻,但80年代的真诚,现在很难找到。
  81. 记得上海有个著名的文学评论家说过:他本人写文章,无一字有来历,故一个注都不必要。要是现在的学生敢这么说,非被老师敲破脑袋不可。强调独立思考与自由表达,这是典型80年代的文风与学风。
  82. 北大教改的争论中,我注意到有一个好像是武汉大学的哲学教授叫邓晓芒,后来听说他是残雪的哥哥,他的文章就讲,80年代是高校最宽松的时代,各种管理没有健全,也不大管教授,教师们都有空间时间做各种各样的事情。虽然那种制度有它的问题,比如养了一群不学无术混饭吃的人,但你要矫枉过正,走到另一个极端,也很可怕,搞得人人神经质,疲于奔命,哪里还谈得上游刃有余呢。当年林语堂在《生活的艺术》里说过一句话,大意是你只有闲人之所忙,才能忙人之所闲。特别是做思索性的、创造性的工作,这种适度的“闲”是非常重要的。

    陈:“能闲世人之所忙者,方能忙世人之所闲。”这是晚明涨潮的话,林语堂借用来表彰中国人这“伟大的悠闲者”。你说的对,这种“悠闲”,对于人文学者来说,太可贵了。不敢说所有学科都如此,但对于人文学者来说,没有海阔天空、漫无边际的思考,整天忙于日常事务,是不可能做出大学问的。
  83. 90年代中国的另一个变化,就是学术刊物和大众传媒彻底分开。80年代,即便是学术刊物,也可能发表诗歌,比如《文化:中国与世界》;这在90年代是不可想象的。但另一方面,电视的作用越来越大,使得学界的声音迅速为公众所了解。同时,学者也可借助于媒体,表达他们对社会现实的关怀,介入到社会变革中去,比如像孙志刚事件,还有艾滋病问题等。所有这些,都不是学院派用论文所能解决的;有时候,电视人的作用更直接。
  84. 90年代初,我第一次去日本,日本教授告诉我,70年代以后的日本,知识分子已经无力对社会产生真正的影响。
  85. 在中国,80年代的知识分子,还能影响社会,影响社会的发展方向与具体进程。所以,中国的80年代,其实很值得纪念。那个时候,社会规范尚未真正确立,学者们一只脚留在课堂,一只脚踏进社会,将学理探究与社会实践相结合。说话有人听,而且实实在在地感觉到,这个社会的变化跟你的努力有关,这是很幸福的事情。在专业领域里,整个学术范式在转变,你的工作,很可能直接间接地促成这一转变的完成。所以,那一代学者,其工作虽有很多不尽如人意,但你从远处看,再过几十年、一两百年后来看,他们基本上完成了学术转型。在这个意义上说,他们其实是在创造历史。所以,尽管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没关系,历史就是这么走过来的。以后你的专业研究,会比他们深刻,你的著作也比他们的精彩,但他们影响社会的能力,以及对于学术转型的贡献,还是很让人羡慕的。
  86. 我记得,甘阳说过一句很经典的话,大意是:我敢跟第一流的学者对话,而不敢跟第二流的学者讨论问题。因为,第一流的学者谈思想,谈立场,那我们有;第二流学者谈学问,谈学问需要读书,你没读过,就是说不出来。
  87. 说夸张点,80年代中国学界的擅长“批判”,与90年代中国学界的关注“建设”,其实是人文、社科的“此起彼伏”所决定的。
  88. 所谓“提倡有心”,80年代出现很多新思潮,比如方法论啊,系统论啊,跨学科,比较文学,等等,还有很多,都是让当时人心驰神往的。那是一个热衷于发明术语及口号的年代,每个人都在“提倡”;至于提倡后有无能力真正落实,那可就管不了那么多了。意识到某种历史责任,于是积极提倡,最后成果不在你这里,没关系,“江山代有才人出”,“但开风气不为师”,提倡者已经圆满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你别笑,这也是80年代可爱的地方。
  89. 现代中国的大学制度,晚清时追随的是德国和日本,1920年代转向美国,1950年代学习苏联,1980年代又回到美国的路子。这条线,一直延续到今天。正规化、国际化和美国化,这三个发展思路,对90年代中国学界的影响特别深远。
  90. 很奇怪,那么多年的思想改造,基本上不起作用。我所说的这批老先生,大都没有真正融入五六十年代的学术思潮。这才可能在“破乱反正”后,很自然地,一下子就回到30年代,接续民国年间已经形成的学术传统。学位制度的建立,使得我们中的好些人,有了跟这些老先生朝夕相处的机会。80年代的研究生培养,接近于师徒传授,不正规,但学问人生一起来,也自有好处。老先生晚年重新焕发青春,让弟子们得以赓续30年代学术传统。而这些80年代的研究生,后来大都成为各个专业领域的顶梁柱。这你就能明白,为什么我们能较快地完成学术转型;还有,为什么进入90年代,学界有一种相当普遍的怀旧情绪;甚至连学术研究成为时尚,也与这有关。
  91. 制度不太健全,对于博士生来说,有好也有坏;学术训练不足,这是缺点;但自由活动的空间很大,则很值得怀念。那一代人的擅长独立思考,保持开阔的胸襟与事业,很大程度上是被逼出来的。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在说到“启蒙期”学术特点时,有这么一段话:“在淆乱粗糙之中,自有一种元气淋漓之象。”1980年代的中国学术,包括创始期的博士教育,某种程度上可作如是观。
  92. 清代大学者戴震受过这么一句惊心动魄的话:“大国手门下不出大国手,二国手、三国手门下教得出大国手。”为什么?我想,最大的可能性是:“大国手”所具有的无边法力与无上威严,成了其“门下”自我表达以及突围的巨大障碍;而“二国手”、“三国手”的“门下”,精神负担小,放得开,故反而可能有大发展。对于真心希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学者来说,戴震的这句话值得仔细咀嚼。
  93. 理想的博士训练,不只是习得精湛的“专业技能”,更包括养成高远的“学术志向”与醇厚的“读书趣味”——这也是我对北大格外感激的地方。
  94. 北师大陈垣先生有一句名言,就是做学问要“竭泽而渔”。
  95. 值得一提的是,仅仅在材料占有方面,作者(陈平原)就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劳动。作者为写这篇论文(《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转变》)逐篇阅读了1898年至1927年这30年间发表的小说。总计数千篇,这还不包括这前后的作品和相关的大量中外理论著作。
  96. 在《知识分子》中,萨依德(E.W.Said)曾抱怨“今天在教育体系中爬得愈高,愈受限于相当狭隘的知识领域”;而研究文学时,“专业化意味着愈来愈多技术上的形式主义,以及愈来愈少的历史意识”。
  97. 要说对整个社会以及国民素质的影响,我们现在还没有一份报纸,超过民国年间的《大公报》。
    传媒里大力宣传的作品,不太被文学研究者关注。
  98. 现在的传媒从业人员,比起晚清和民国的报人来,普遍缺乏理想性。不管是《新青年》还是《大公报》,文章高低不说,编辑能力也不谈,单是理念就有很大的差别。
  99. 新文学本身的知识固然重要,但若离开了人文修养,会变成纯粹技术层面的训练。说实在,做新闻,上手很容易,做好难。越坐下去,技术操作方面的要求越不重要,关键是文化底蕴以及精神气质。
  100. 商务印书馆出版加拿大学者曼古埃尔所撰《阅读史》,开篇引的是法国作家福楼拜1857年的一句话:“阅读是为了活着。”
  101. 宋人黄庭坚《与子飞子均子予书》称:“人胸中就不用古今浇灌之,则俗尘生其间,照镜觉面目可憎,对人亦语言无味也。”
  102. 大致感觉是,今日中国,“博士”吃香,但“读书人”落寞。所谓手不释卷,变得很不合时宜了。至于你说读书能“脱俗”,人家不稀罕;不只不忌讳“俗气”,还以俗为雅,甚至“我是流氓我怕谁”
  103. 雪夜闭门读禁书
  104. 雍正年间,大臣朗坤不懂规矩,居然“将《三国志》小说之言,援引陈奏”,被皇上识破,当即龙颜大怒,下令革职,“枷号三个月,鞭一百发落”。可没人追问,皇上你这样知道我引的是《三国演义》?是不是你背地里也阅读这些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这则材料,我在《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转变》中引用过,很多人感兴趣。
  105. 金克木有篇文章,题目叫《书读完了》,说的是历史学家陈寅恪曾对人言,少时见夏曾佑,夏感慨“你能读外国书,很好;我只能读中国书,都读完了,没得读了。”他当时很惊讶,以为老糊涂了;等到自己也老了时,才觉得有道理:中国古书不过是那么几十种,是读得完的。这是教人家读原典,不要读那些二手发挥、三手文献,要截断众流,从头说起。
  106. 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
  107. 读书,读什么书?读经典还是读时尚,读硬的还是读软的,读雅的还是读俗的,专家各有说法。除此之外,还牵涉到不同的学科。我的建议是,读文学书。为什么?因为没用。没听说谁靠读诗发了大财,或者因为读小说当了大官。今人读书过于势利,事实讲求实用,这不好。经济、法律等专业书籍很重要,这不用说,世人都晓得。我想说的是,审美趣味的培养以及精神探索的意义,同样不能忽略。当然,对于志向远大者来说,文学太软弱了,无法拯世济民;可那也不对,你想想鲁迅存在的意义。
  108. 古今中外,“劝学文”汗牛充栋,你我都听了,效果如何?那么多人真心诚意地“取经”,但真管用的很少。这里推荐章太炎的思路,作为演讲的结语。章先生再三强调,平生学问,得之于师长的,远不及得之于社会阅历以及人生忧患的多。《太炎先生自定年谱》“1910年”则有曰:“余学虽有师友讲习,然得于忧患者多。”而在1912年的《章太炎先生答问》中,又有这么两段:“学问只在自修,事事要先生讲,讲不了许多。”“曲园先生,吾师也,然非作八股,读书有不明白处,则问之。”合起来,就三句话:文学以自修为主;不明白处则问之;将人生忧患与书本知识相勾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