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十讲

几个诗人在同时同地就同一个题目来写诗，这在古代叫“同题共作”。中国古代社会诗歌非常流行，全社会，尤其是有文化的知识分子，都会写诗，都喜欢写诗，所以同题共作的情况比较多
俄国的别林斯基说过：“诗人是社会的晴雨表。”社会的变化，任何细微的变化，应该在诗人的笔下得到反映。你既然是一个好诗人，就必然是非常敏锐的；如果感觉很迟钝的话，你就做不了好诗人。
引《论语》中孔子的话：“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就是一个人到了40岁、50岁还没有闻达，那么这个人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拜迎官长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
高适是一个用世之心比较强烈的诗人，他很希望在政治上有所作为，而后来他也是唐代真正的诗人中政治地位最高的，被封为渤海县侯。南宋的晁公武说：“唐世工诗而宦达者唯高适。”
“象教”就是佛教，因为佛教的传教方式是“施象立教”，它有塑像、画像等，借形象来传教，所以称为“象教”。
沈德潜的《说诗晬语》中有一个判断：“有第一等襟抱，第一等学识，斯有第一等真诗。”
这就牵涉古代文学研究中的一类知识，叫历史地理。我们知道有历史学科，有地理学科，但还有一门交叉学科叫历史地理。复旦大学的这门学科很强，以前有谭其骧先生，《中国历史地图集》就是他主编的。从历史地理的角度来看，古代的地名、行政区划，不是一个永久不变的东西。在不同的历史阶段，某个地方叫什么地名、所管辖的范围有多大，都是会变化的。这种变化有一个专有名词，就叫“地理沿革”。
读杜甫的诗，我们绝对不能只读“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我们也不能只读“三吏”“三别”，你如果想好好地读一遍杜诗的话，那么请你先读《咏怀五百字》，先读《北征》，再读《秋兴八首》《诸将五首》《咏怀古迹五首》，这些都是必读的杜诗。
总的来说，这一段38句，除了前面少数句子描写寒冷的天气外，其他部分都是描写华清宫里君臣各种各样的享乐情况，杜甫把享乐的程度越推越高，推到极端，然后一下子跌落下来，说“路有冻死骨”。这就使我们联想到一种描写的手段，就是韩愈在《听颖师弹琴》中写到的：“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就是琴的声调越升越高，升到无以复加的最高点以后，突然一落千丈，跌入最低点。在音乐中，这样的变化可能产生非常好的美学效果。诗歌也是一样，杜甫在这里的描写实际上跟韩愈对琴声的描写是出于同一种艺术构思，先把它扬到极点，然后一下子抑到极点，这在文气上就是沉郁顿挫。什么叫顿挫？这就是顿挫。
“饥已卒”与“饿已卒”，按照现代汉语来理解，两者的意思是一样的，这两个异文没有高下之分，取“饥”可以，取“饿”也可以。但如果从古汉语的角度来看，应该作“饿”为好，因为在古人看来，“饥”跟“饿”虽然都指“饥饿”，但“饥”是一般的饥饿，而“饿”是程度非常严重的饥饿，这在古人那里是不一样的。《淮南子》里有这样的话：“宁一月饥，毋一旬饿。”宁愿一月都“饥”，但不愿有十天的“饿”，要是“饿”的话，十天也许就死掉了，而“饥”只是半饥不饱，一个月还可以忍受。所以“饿”是比“饥”更进一步的饥饿。这两个字的关系有一点像“疾”跟“病”，“疾”是一般的病，“病”是重病。《论语》里有一句叫“子疾病”，现在我们一般标点成“子疾病”，就是孔子生病了。实际上正确的标点是：“子疾，病。”孔子生病了，进而病得很重，这是从一般的病倒病重的一个过程。
《诗词曲语辞汇释》是我们阅读古典诗词（包括散曲）时非常重要的一部工具书，它对一些虚词解释得尤其好。
这时唐政府决定向西边的一个少数民族回纥借兵，回纥就居住在现在的新疆地区，基本上就是现在的维吾尔族。这个民族的名字经常变，杜甫那时候叫“回纥”，到了中唐改成“回鹘”，元代又改成“畏吾儿”，然后就叫“维吾尔”了，就是这个民族。
唐玄宗天宝三载（744）初夏，李白和杜甫在洛阳初次会面。一千一百八十四年以后，闻一多激动万分地评说此事：“我们四千年的历史里，除了孔子见老子，没有比这两人的会面，更重大，更神圣，更可纪念的。我们再逼紧我们的想象，比如说，青田里太阳和月亮碰了头，那么，尘世上不知要焚起多少香案，不知有多少人要望天遥拜，说是皇天的祥瑞。”（《杜甫》）
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
三川北虏乱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
《文赋》中有两句广为传诵的话：“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陆机认为诗与赋在功能、主体上应该有所区别。赋主要是体物的，用来描写外物的；而诗主要是用来抒情的，所谓“缘情”，就是根源于情。陆机的看法基本上代表了西晋时人们的普遍看法，当时的人都认为，诗与赋在功能上有这样一个大致的区分。
到了北宋，理学家张载在他的《西铭》中提出了一个更加著名的命题：“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后人也把它简化成四个字，就叫“胞民物与”。这是儒家或者说是宋明理学的一个核心概念，就是怀着仁爱之心对待天地万物，对待人类也好，对待非人类的物体也好，都要有仁爱之心，并与之亲近。“物吾与也”中的这个“与”，它的原始意义是同党、党羽的意思，就是跟我有密切关系的人，所以《后汉书》里说某人不好交朋友，就说“与人少所与”，不轻易相与，不爱交朋友。“民胞物与”中的“与”也是这个意思。
《白小》中有这样两句：“白小群分命，天然二寸鱼。”什么叫“群分命”？钱锺书先生解释过，就是很多条鱼才分享一条生命，它太小了，几条鱼合起来才有一条命。钱锺书怎么会说到这一句杜诗呢？钱锺书是用来比喻南宋的“四灵派”。南宋有一个诗派叫“四灵派”，四位诗人都是永嘉人。钱锺书说他们四个人格局太小，就像白小一样，四个人才分一条命。
“凡鸟”这个词本来是有典故的，三国曹魏时期的吕安是嵇康的好朋友，他大老远地跑来看嵇康，结果嵇康不在。敲门后，嵇康的哥哥嵇喜出来了，吕安看不起嵇喜，就在门上写了一个“鳯”字，转身就走了，也不跟嵇喜说话。嵇喜很高兴，咦，他说我是鳯，鳯很好嘛，哈哈。后来有人说：鳯者，凡鳥也。一个“凡”下面加一个“鳥”，就是“鳯”字。“凡鳥”就是一个平庸的人，所以吕安不愿与他交往。
钱锺书在《宋诗选注》的前言中提到过一种情况，他说在选作品的时候，小家永远占便宜，小家的好诗不会被遗漏。
崔涂这首《孤雁》的刻画、写景都非常好，而且确实是情景交融，他对孤雁的同情心很好地融入了描写中。崔涂因这首诗而得名，得到了“崔孤雁”的美名。诗歌史上有很多这样的现象，因为某一句、某一篇写得特别好，因而得到一个外号，比如“张春水”是张炎，张炎的《南浦》是咏春水的名篇，人家就叫他“张春水”。当然，“崔孤雁”也好，“张春水”也好，他们得名的句或篇写的都是优美的物象，得到这样的称号还是不错的。但如果诗人描写的物体不是太优美，得到那样的外号就比较倒霉了。比如梅尧臣，梅尧臣写河豚写得好，人家就称他“梅河豚”。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到过河豚，河豚最丑了，圆鼓鼓的，非常难看。更倒霉的是金代诗人赵秉文，赵秉文有一句诗写蹇驴写得特别好，人家就称他“赵蹇驴”。
“竹实”是竹子开花以后结的米，也叫竹米。竹子很难开花的，开花结米就是竹子衰老了。传说中的凤凰“非醴泉不饮，非竹实不食”，很高洁，一般的东西它是不吃的，一定要饮非常清澈的泉水，吃竹子开花结的米。
“牝牡骊黄”是一个成语，《列子·说符》中记载，有一个人叫九方皋，善于相马，秦王就让他去找一匹千里马来。九方皋就去找，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了，回来向秦王报告说：找到一匹千里马了。秦王问他那马是什么样子的呢？九方皋说是“牝而黄”，是一匹黄颜色的母马。结果牵来一看，偏偏是“牡而骊”，是一匹黑颜色的公马。他把马的性别搞错了，颜色也搞错了，秦王说你是怎么相马的呢？全都搞错了嘛。实际上没搞错，九方皋关心的是它是不是千里马，它只关心马的精神、马的能力，它是不是骏马。至于说它是黄的还是黑的，是公的还是母的，九方皋不关心，所以把他们搞混了。
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
彩笔昔曾干气象，白头吟望苦低垂。
但是梁启超有一点说得非常好，他说：少年人希望展望未来，老年人喜欢回忆往事。为什么？因为少年人有未来，他的人生之途刚开始走，他对前途充满着希望。而老年人已经接近人生的终点，他没有什么前途了，他能做的就是回首往事，说过去怎样怎样。
意大利的克罗齐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为什么是当代史呢？因为历史是一个民族、一个人群的集体记忆，它存在于我们的精神血脉之间。杜甫的回忆就是这样，他不仅回忆自己的生平，还回忆别人的，甚至整个国家、民族的，一直追忆到古代，到屈原那个时代。
陈先生（陈寅恪）认为，诗歌中的典故有两种，一种叫古典，另一种叫今典。古典就是历史的文本，典故的本来意义；今典就是诗人写作时所针对的现实对象。
宋代张炎有一句词叫“折芦花赠远，零落一身秋”，我很喜欢。折一根芦花赠给远方的朋友，而我的遭遇也像芦花一样，已进入肃杀的秋天。
五陵是汉代贵族聚居的地方。汉王朝为了让富贵们离开故土便于控制，把他们都迁徙到五陵一带，代代相传，五陵就成为贵族子弟居住的地方。
后人常用“花萼”来比喻兄弟乡亲，就像花瓣总是生长在花萼上一样。
回首可怜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
宋代的黄山谷有一首诗写杜甫画像，里面有一句写得非常好，叫作“醉里眉攒万国愁”，也就是说，杜甫即使在喝醉的时候，他对天下的忧虑，或者说天下的所有忧愁都凝聚在他的眉间。后人评黄山谷这一首诗，说它“状尽子美平生矣”，一句话把杜甫一生写透了。所以我认为，杜甫的形象已经被历史定格为一位忧国忧民的形象，杜甫这个话题也就必然是一个沉重的话题。
我们回顾儒学的发展史，儒学基本上可以分成两大流派，一派被称为汉学，另一派被称为宋学，这是清代的儒生提出来的。前一个思想流派的代表是对儒家经典进行阐释，从训诂意义上进行阐释；而另一派就是宋代的理学家，他们主要从义理的方面，从哲学的角度，对儒家的一些原理进行追问，进行更加哲学化的演绎、推论。这两派也形成了思想史上的两个高潮。
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
“诗圣”这个称号的意思就是诗中的圣人。这个称号最后的确立者是明人，是明末的王嗣奭在他的《杜臆》里首次提出来的。但是这个价值判断，这个概念，确实是宋人提出来的。宋人对杜甫有很多评价，其中主要的一个评价说他是“集大成”，他集诗歌之大成。“集大成”在儒家的术语中本来就是一个圣人的概念，因为孟子对孔子的称呼，孟子说孔子是“集大成”者。此外，南宋的杨万里说过杜甫是“圣于诗者”，说杜甫在诗歌这个领域已经超凡入圣了。宋人还说过，杜甫写的诗像“周公制作，不可拟过”，就是像周公在政治上的建树一样，后人不可妄加评议的，因为太伟大了。这几个意思基本上已经接近“圣人”的意思了。但“诗圣”这个名称则是明朝人提出来的。
诗歌应该是最好的最精美的文学形式，用当代诗人艾青下的定义来说，诗歌是文学中的文学，是最具有文学本质的、最具有文学功能的文学样式。

简介

笔记38 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