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作者齐邦媛的父亲齐世英──民国初年的留德热血青年,九一八事变前的东北维新派,毕生憾恨围绕着巨流河功败垂成的一战,渡不过的巨流像现实中的严寒,外交和革新思想皆困冻于此,从此开始了东北终至波及整个中国的近代苦难。作者的一生,正是整个二十世纪颠沛流离的缩影。
作者以逾八十高龄历时四年写作完成《巨流河》,其以缜密通透的笔力,从长城外的'巨流河'开始,到台湾南端恒春的“哑口海”结束。记述了纵贯百年、横跨两岸的大时代的变迁。
笔记31 条
- 巨流河是清代称呼辽河的名字,她是中国七大江河之一,辽宁百姓的母亲河。哑口海位于台湾南端,是鹅銮鼻灯塔下的一泓湾流,据说汹涌海浪冲击到此,声消音灭。
-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欧洲犹太人写他们悲伤的故事,至今已数百本。日本人因为自己的侵略行为惹来了两枚原子弹,也写个不休。中国人自二十世纪开始即苦难交缠,八年抗日战争中,数百万人殉国,数千万人流离失所。生者不言,死者默默。殉国者的鲜血,流亡者的热泪,渐渐将全被湮没与遗忘了。
- 回应时代暴虐和历史无常的最好办法,就是以文学书写超越政治成败的人与事。
- 另一个印象深刻的事,是那一年初春雪融的时候,上学必须穿过那条名为“三条巷”的巷子,地上全是泥泞,只有路边有两条干地可以小心行走。我自小好奇,一不小心就踩到泥里,棉鞋陷在里面,我哥哥怕迟到就打我,我就大哭,这时一辆汽车开过来停下,里面坐着我的父亲,他叫司机出来把我的鞋从泥里拔出来给我穿上,他们就开车走了。晚上回家他说,小孩子不可以坐公务车上学,公务信纸有机关头衔的,我们也绝不可以用。一则须知公私分明,再则小孩子不可以养成炫耀的心理。
- 湖南有丰饶的物产、淳厚的民情和世代厚植的文风,湖南人因执着与自信常被人称为“湖南骡子”。
- 另有一篇傅国涌同学《呼唤人的教育》,写物理名师魏荣爵的故事:有一位孟老师国文课的得意弟子——四十一班的学长谢邦敏,毕业靠物理科交了白卷,但在上面写了一首词述志,自思是毕不了业啦。魏老师评阅考卷也写了四句:“卷虽白卷,词却好词,人各有志,给分六十。”谢学长考上西南联大法律系,后来在北京大学教书。校园里流传着不少这样的故事,不难理解为何南开的老师们这么令人怀念了。
- 战时口号”一滴汽油一滴血“,我未听闻任何人家里有私家汽车。
- 在生命的清晨融合出我这样一个人,如覃子豪《金色面具》诗句:如此悲伤,如此愉悦,如此独特。
- 在他著名的”路边谈话“中,罗斯福说,今日世上已无处可寻世外桃源的香格里拉——这是一九三三年英国作家詹姆斯·希尔顿(James Hilton, 1900-1954)所著的《失去的地平线》(Lost Horizon)地名,举世闻名至今。
- 何其芳《花环》诗中名句:”开落在幽谷里的花最香,无人记忆的朝露最有光。我说你是幸福的,小玲玲,没有照过影子的小溪最清亮。“
- 今日想来,令我们这几个十七八岁中学生惊喜得如天外纶音的诗句,如写少女眼泪的”流着没有名字的悲伤“,很可能是受了丁尼荪(Alfred Tennyson, 1809-1892)的名诗《眼泪,无由的眼泪》(Tears, Idle Tears)中首句的影响——”眼泪,无由的眼泪,我不知道它们意味这什么。“(Tears, idle tears, I know not what they mean.)的启发,但新诗文字的表现清新脱俗,在那艰困闭塞的时代,对我们来说如同天籁。
- 关于南开,使她扬名于世的是校友。南开著名的校友,自第一届的梅贻琦(一九零八年)和喻传鉴(负责校务数十年)以及后期的周恩来、吴大猷、曹禺(万家宝)、吴纳孙(鹿桥)等,名单可以达”一里路长“。一九四九年国府迁台时,南开出身的有大使十多人,部长四五人。今年在自传中叙述南开中学影响的有张忠谋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总理温家宝。南开大学与西南联大的校友更多,但这已在我成长教育回忆的“感情范围”之外。
- (孟志荪老师)但是对于我很欣赏皇甫松《梦江南》“兰烬落,屏上暗红蕉,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人语驿边桥”却不以为然,说我年纪轻轻,怎么喜欢这么苍凉的境界!
- 他(陈纳德)在中国最艰困的时候帮助训练初创的空军。他所招募的美国志愿队,由昆明泥泞的机场迎战,出击日军,成为举世闻名的“飞虎队”,但是飞机前舱漆的是张开大嘴的鲨鱼头,他们以少击多打下了数倍的日机,减少了许多中国军民的伤亡,在抗战中称为家喻户晓的神奇故事。有人称他是冒险家,但是他讲究战略,训练严格,与战斗员同甘共苦,大家才能以高超的技术升空驱敌。
两年后,他回美国度假,坐在家中温暖的壁炉前,竟不禁想着中国战场上那些燃烧的城市,以及中国飞行员所驾驶的老式战斗机从空中掉下来的情景。看到满桌精美的食物时,想到中国农民和他们可怜的糊口之粮,他开始和家乡过着幸福日子的人话不投机了。两个月后,他回到中国,得到蒋夫人和中国空军权力的信托,加紧训练年轻的中国飞行员,增强战备。
珍珠港受突袭后,志愿队正式编入美国陆军航空队,陈纳德于一九四二年三月被任命为驻华第十四航空队指挥官,受蒋委员长领导,总部设在昆明,支援缅甸的英美盟军,主要战场在保卫西南各省。 -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 自修室都不够用,但是旁边都有茶馆,泡一盏茶可以坐上半天,许多人的功课、论文、交友、下棋、打桥牌、论政都在茶馆。他们那样的生活是女生无法企盼的,在那个时代没有任何女生敢一个人上街闲逛,也没有人敢上茶馆。在一千多学生中,男女生的比例是十比一,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多年后我读到维吉尼亚·伍尔芙(Virginia Woolf, 1882-1941)《自己的房间》(A Room of One’s Own),直到世上女子寻求知识时,现实的困境相同。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期待、不同的困境,但男女很难有完全的平等。
- 世界上大约确有一些缘分,使你在第一次相遇即敢于倾诉心中最深的恐惧。
- 据说马克思和恩格斯当年谈天时最爱谈雪莱,对这位出身贵族、才情飘逸的诗人的反传统精神十分倾慕。
- 青衣江至今仍引人遐想,千年前李白初过乐山,有诗《峨眉山月歌》:“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平羌就是青衣江。羌族与彝族是川西原住民,不知在哪个朝代被汉人“平”了,把江名改了,纪念征服,但是世世代代的人仍以清溪般的心情称它原名青衣江。
- 那一天我为什么会走到新街口,看见那追思礼拜的布条,我终生不能解答。每个人生命中都有一些唯有自己身历的奇迹,不必向人解说吧。
- 当中国大陆正在土法炼钢,数百万人死于灾荒的那些年,台湾实行九年义务教育,一九七〇年至一九八〇年,国民中学的教师薪津是由全省的屠宰税支付的!
- 君子绝交不出恶言
- 傅尔布莱特文化交流法案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美国最成功的国际和平促进计划。外交委员会的参议员傅尔布莱特(Willam Fulbright)一九四六年提案,选派美国文化人士和各国各地区教育文化代表,互相工作访问,借由不同文化的交流,抚慰战争的伤痛,增进世界和平。
- 漫长文学史的发展演变中,诗风的变化最为明显。在维多利亚时期被尊为“桂冠诗人”(Poet Laureate)近半世纪的丁尼生身上,可看到所谓“声名”的兴衰。饱受现代派嘲弄的丁尼生,声誉之起伏反映不同时代的品位,是英国最有成就的诗人之一,题材之涵盖面广,文字之精湛,在当时和后世,都可以无愧于桂冠诗人的荣衔。因为写作时间长达半世纪,对人生的关照比他崇仰的济慈更为宽广,《牛津英国文学史》认为他可媲美拉丁诗人维吉尔(Publius Vergilius Maro, 70-19 B.C.)。
- 作者(《美丽新世界》)的祖父老赫胥黎(Thomas Henry Huxley,1825-1895)是科学家,为捍卫达尔文进化论在十九世纪与伟伯福斯主教(Bishop Wilberforce, 1805-1873)和诗人阿诺德等人,对宗教与科学教育有长期激烈的笔战,百年后读来,他们攸关生命起源和发展的辩论仍令人兴奋!而几乎所有的文学史都会在结束时,提到老赫胥黎的两个孙子:一个是生物学家朱利安·赫胥黎(Julian Huxley,1887-1975),一个就是兼具评论家、剧作家的此书作者阿尔多士·赫胥黎。他们虽然经由两种途径继续老赫胥黎的辩论,但著作中都承续老赫胥黎在争论中坚持的信念,就是:人虽是动物,却生而具有道德意识和自由意志。
- 如唐代钱起《省试湘灵鼓瑟》:“流水传潇浦,悲风过洞庭。曲中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 伍尔芙《自己的房间》,她的名句是:“一个女人想要从事文学创作,必须有钱和一间她自己的房间。”
- 其中契诃夫《苦恼》(Misery),叙述一位俄国雪橇车夫遭逢丧子之恸却无人理他,只有在深夜卸车时,对马喃喃诉说他的悲凄。我的读书经验是:好小说是最有效的语文教材,它有情节和情境,而且有发展和结局,本身就导引读者看下去、走进去,不知不觉接受了它叙述的语言。大多数好散文,用现代的观点看,其实都有小说的格局。《苦恼》也可以算是很好的散文,它几乎没有任何明显的情节,多年以来,是我学生最后一堂课票选最爱读的小说。
- 汉乐府《古艳歌》:“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旧。”
- 妈妈去世后,他言语更少,近乎沉默,正似从汹涌的巨流河冲进了哑口海——台湾极南端鹅銮鼻灯塔左侧,有小小一泓海湾,名为哑口海,太平洋奔腾的波涛冲进此湾,仿佛销声匿迹,发不出怒涛的声音。正似莎士比亚的名句,人的一生,“充满了声音与愤怒,全无意义”。(full of sound and fury, signifying nothin.)
- 她(鲁巧珍)从枕下拿出一张纸,隆重地,像致迎宾辞似地念杜甫《赠卫八处士》诗:“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她气息微弱地坚持念下去,直到“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我俯身在她床沿,泪不能止。她断断续续在喘息之间说了些别后五十年间事,青春梦想都已被现实击破:“你到台湾这些年,可以好好读书,好好教书,真令我羡慕。”她劝我珍惜已有的一切,好好活着。——我茫然走出医院时,直到这重逢便是诀别。回到台湾便接到她去世的消息。那年,她六十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