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权力游戏与财政法则,制度与制衡,顶层设计和陋规背后透出的赤裸人性,真实而残酷。中国历代腐败的根源都是*的权力控制,不解决权力结构的基盘,就不可能解决腐败问题。
皇权的统治史与官吏的腐败史向来都无法分割。作者聚焦汉唐宋元明清,横纵对比,探讨中国古代社会的皇权统治与官吏生态,为读者清晰呈现一个多角度的中国史脉络。
笔记31 条
- 五代十国时期,南汉皇帝刘鋹(chǎng)反腐方法更是出奇,为了防止官员们有私心,他选官是“阉然后用”。《新五代史·南汉世家》加载,刘鋹规定拟用官员均须先行阉割一下:“至其群臣有欲用者,皆阉然后用”。
为什么要采取如此奇葩的手段呢?刘鋹有这样一番解释:“自有家室,顾子孙,不能尽忠,唯宦者亲近可任。”(《新五代史·南汉世家》)有家室子孙,官员们就不能做到公而无私。把他们全阉了,才能全心全意为国家服务。
虽然采取了如此“独出心裁”的反腐奇招,但是南汉还是在刘鋹手中灭亡了。刘鋹在位期间,荒淫无度、统治昏庸,他宠爱一名波斯女子,与之淫戏于后宫,叫她“媚猪”,而自称“萧闲大夫”,不理政事。后来,他又将政事交给女巫樊胡子,连宰相龚澄枢和卢琼仙都不得不依附于她。大宝十三年(北宋开宝三年,970年),北宋大奖潘美率军攻打南汉,南汉官员已经全部腐化,掌兵权的全是宦官,“城墙、护城河,都装饰为宫殿、水塘;楼船战舰、武器盔甲,全部腐朽”。这样的国家,怎能不亡? - 皇权专制制度的根本特征是,皇帝不是为国家而存在,相反,国家是为皇帝而存在。用黄宗羲的话说,从秦朝开始的君主专制制度是“以天下之利尽归于己,天下之害尽归于人”。黑格尔则说,传统中国是“普遍的奴隶制。只有皇帝一个人是自由的,其他的人,包括宰相,都是他的奴隶”。这句话在中国史书中得到这样的注解:后梁宰相敬翔对梁末帝说:“臣虽名宰相,实朱氏老奴耳。”(旧五代史·敬翔传)
- 历代统治者都坚持“利出一孔”原则,什么叫“利出一孔”,就是天下所有的好处,天底下所有的利益,都要从一个孔出来,那就是都要由“权力”这个孔出来,由皇帝来赐予。所以,在传统时代,财富不能给自己带来安全,因为它随时可以被权力剥夺。一定要攀附权力,才能安全。权力可以让一个人一夜暴富,也可以让他一夜赤贫。
- 因为手中握有监督和考察官员的权力,所以他们公然索贿,买官卖官。明代后期,人称科道监察员为“抹布”,“言其只要他人净,不顾己污也”。监察系统腐败的结果是这个系统完全失去作用。比如崇祯年间,都察院考核地方官吏,已经完全流于形式,徇私情,通关节,结果全是“称职”,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 西方学者戴维斯等人构建了相对剥夺理论。当人们感到相似的投入没有得到相同的报酬时,相对剥夺感就可能产生。剥夺感受的积累会引致行为失当,因此也为个人的腐败提供了借口。员工自感“相对剥夺”、士气很差的企业,腐败程度往往较高。
- 明清两代是中国历史上薪俸最低的两个朝代,这两个朝代后期的腐败程度之深,面积之广,在中国历史上也是登峰造极的。这两者之间,并非只是一种巧合。
- 低薪制的其中一个原因是官僚系统的不断扩张,导致财政无力负担。
中国历史上有一个鲜明的规律,那就是历代官吏数量呈不断扩张的趋势。明代刘体健称“历代官数,汉七千八百员,唐万八千员,宋极冗至三万四千员”。到了明代,文武官员共十二万余人。 - 瞿同祖精辟地指出:“中国这种紧张(官民之间、官吏及其上司之间等)没有导致显著的变革,一个决定性因素就是,所有这些(既得利益)集团,都在现行体制下获得了最大的回报,唯一例外的事普通百姓。因此,尽管有紧张(冲突),他们没有兴趣去改变现状。”
- 西汉大部分时期和东汉时期,在整个中国历史上属于官风较好的时期,中高级官员极少出现大面积贪腐现象。《二十四史》中,以汉代“循吏”,即清正有为之官最多。
- 东汉末年,皇帝带头腐败,公开卖官赚钱来满足自己奢侈生活的需要。尤其是汉灵帝时期,买官晋升已成为常制,绝大多数官员都要通过交钱才能晋升官位。“是时,段熲(jiong3)、樊陵、张温等虽有功勤名誉,然皆先输财货而后登公位。”当时的廷尉(相当于今天司法部部长)崔烈为了当宰相,花了五百万。正式任命那天,灵帝对左右亲信说,“悔不少靳,可至千万”,就是说他很后悔当初没有再坚持一下,要不然,这个官可以卖到一千万。事后,崔烈的儿子对他说:“大人实在不该买这个三公,外面议论纷纷,都嫌这官有铜臭味。”(“铜臭”这个典故就是从这儿产生的。)
- 中国历史上不光有薄俸制,在某些历史时期,还曾实行过无薪制。
这些实行无薪制的朝代当然大多数都是由少数民族建立的,比如鲜卑族拓跋部建立的北魏。游牧民族建立的王朝一般都以战争抢掠为主,所以立国之初,北魏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俸禄。 - 俸禄制度的建立,结束了北魏政权建立以来一百年无俸的历史,也有利于整顿吏治。在颁行俸禄制度的同时,孝文帝厉行惩贪。孝文帝诏书中说,对官员的贪污行为,因为历史原因,既往不咎,但“禄行之后,赃满一匹者死”。规定极其严厉。
- 在这种思路的指导下,唐代建立起体系完备、内容复杂的俸禄制度。唐代官员的法定收入主要有三大类:职田(非现任职官则给禄米)、俸钱(因俸钱中包括了食料、杂给等钱,所以通常又叫俸料钱)和赏赐。
- 宋人说,胥吏之治,是宋代最失败的地方:“汉之天下弊于戚畹,唐之天下弊于宦竖,我朝天下弊于吏奸,凡为朝廷失人心、促国脉者,皆出于吏贪。”
- 宋代本来严格限制宦官权力,但是到了北宋末期,童贯破例领枢密院事,成为两宋历史上唯一的宦官执政,号称“媪相”。宋朝旧制,宰相一般不是一个人,而是又参知政事和宰相组成的一个集体。而蔡京独相十三年零一个月,成为两宋历史上第一个权相。北宋末年的大面积腐败,根源于权力的恣意滥用。宋徽宗重用崇信的蔡京、王黼等“六贼”,这六人公然卖官,每一个官职均有定价,甚至在科举殿试时名次亦可通过行贿而得。到了北宋灭亡前夕的宣和七年(1125年),宋徽宗本人也曾下诏,哀叹当时的吏治情况:“比者,士或玩法贪污,遂至小大循习货赂公行,莫之能禁。外则监司守令,内则公卿大夫,托公徇私,诛求百姓,公然窃取,略无畏惮,将何以安!”
- 提到中国历史上的高薪养廉,人们总是习惯以宋代为例。不过总体来说,宋朝高薪养廉是否成功,无法一言而论。
这首先是因为宋代的高薪,只局限于中高级官员。应该说,北宋中前期,在中高级官员当中,高薪养廉是相当成功的。当然,这也与当时贪惩措施比较严厉密切相关。但到了北宋末期,因为腐败现象自下而上的传导,同时皇权与官权渐渐失去约束,中高级官员也出现了很多腐败现象。而宋代基层腐败的主要诱因,恰恰是因为低薪制。特别是吏员腐败与“无常禄”之间的关系至为明显。
所以宋代腐败的主要原因之一,是低薪制导致的底层官吏腐败普遍化。到了南宋,底薪状况加剧,对贪腐的惩罚力度也不断减弱。与此同时,党争越来越严重,权力约束越来越弱化,官僚体系也日益呈现整体性沦落。 - 明初俸禄主要是用粮食来发放的。但是,当国库中的粮食不够用时,偶尔也会发点其他东西来代替,这就是所谓的“折色”。折色最早始于洪武年间,在朱元璋去世后越来越普遍。
- 清代吏员的待遇与社会地位与明代相似,其腐败情况与明代相似,所以清人感叹当时之大患在“吏”。御史汤斌说整个国家尽在书吏之手,冯桂芬说清代皇帝“与胥吏共天下”。由此可见,清代书吏权势之大。
- 晚清中国官场极度腐败,几乎无官不贪,无衙不腐。不过,有一个例外,那就是海关。
本来,海关是清代最腐败的衙门,在大清帝国谁都知道,当上几年海关监督,捞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
但是,到了晚清,中国海关却一跃成为了一个著名的廉洁机构,从1861年到1908年,海关近乎杜绝了腐败,成为当时中国政府的唯一一块净土,甚至被认为是“世界上行政管理方面的奇迹之一”。 - 清代皇帝的私人花销主要出自内务府,而不是户部。清代海关的收入,一部分上交户部,还有一部分直接交到内务府,实际上就是进入皇帝的私囊,不受户部的审计监控。除此之外,皇帝很多不好安排的花销,也都找粤海关解决。清代皇帝结婚、过生日,广州海关管理下的行商都要捐钱。仅从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到道光十二年(1832年)这五十九年中,广州海关组织的捐款就达400万两。另外,海关每年还会私下里给皇帝进呈大量珍奇的舶来“贡品”。
-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粤海关被称为“天子南库”(北京崇文门税关则被称为“北库”)。所以,海关监督(关长)一般都是由皇帝直接任命自己的亲信担任。按理说,海关监督是一个高度专业化、技术性的岗位,往往需要学习多年专业知识,有丰富的实际经验者才能胜任。但是在大清,技术背景丝毫不构成障碍。这个职务都是由与皇帝或者后妃关系最近的内务府包衣来承担,这些包衣有的甚至不识汉字。皇帝喜欢谁,就会派谁到那里当上两年,让他赚个盆满钵满。道光年间,担任浒墅关监督的延隆落下了20.9万两的亏空,担任淮安关监督的中祥落下25.1万两的亏空,道光皇帝心疼他们,于是前后改授他们为粤海关监督,以便他们“翻本”。所以从一定意义上说,大清海关是皇帝及其亲信的分赃之所。
- 高薪养廉当然要付出代价,那就是海关经费的大幅增长。我们说过,在清代旧海关时代,粤海关经费很低,每年不过花掉一万多两,但是赫德接任总税务司后,经费升至75万海关两。在赫德任职期间,这项经费随着通商口岸的增加逐步提高:1876年为109.82万海关两,1888年为173.82万海关两,1893年为186.82万海关两,1896年为196.8万海关两,到1898年,因金镑涨价,赫德以各关洋员薪水按银发给,以银换金,“亏累太大”为名,又请增税务司经费。他的理由是“如果不给他足够的资金,就无法期望他们保持廉洁”。海关经费由此每年达到316.8万海关两。
但是清政府却很痛快地批准了如此高的经费,这是因为朝廷认为这些经费花得值得:在赫德管理下,关税收入迅速提高。1861年,海关税收是490余万两,到了1871年,仅仅十年,就达到1100余万两,翻了一番。到1908年赫德离职时,已经达到3020.65万两,翻了六倍多。
与此同时,1861年海关税收约占清政府总财政收入的9%,到了1864男,这一比例增加到了12%,到1885年增加到了18.8%,而到了1887年,由于税厘并行的实行,海关税收占清政府财政的比重迅速提高到了24.35%。
赫德主掌的海关极大地缓解了清政府的财政窘境。税收犹如国家经济的血液,清政府在濒死的边缘,因赫德的改革,获得了海关税收大量增加所带来的新鲜血液,让它又苟延了几十年的寿命。 - 不管赫德的本心如何,他管理下的晚清中国海关,其廉洁程度在两千年帝制的中国历史上可以说是绝无仅有。魏尔特在《赫德与中国海关》中说,赫德任期内海关人员的违法行为没有超过五起。具体地说,据1854-1870年这十六年的统计,海关关员中,总共只有四名因行为不轨,一名因经商,一名因受贿而被除名。这一事实说明,贪腐在中国并不是不能治好的绝症。
很多人因此对赫德的评价很高。英国思想家罗素说:“如果外国管理者对中国政府负责,而不是对外国负责,那么他的管理就能起到教育作用,而且有助于把中国建设为一个高效的国家。中国要解决的问题是从白人那里获得切实而理智的知识,而又不成为其奴隶。效法西方而设立的海关制度在初期是值得大力推广的。”
史学家唐德刚在论及晚清海关的管理制度时写道:“清末民初的‘海关’和其后由海关办的‘邮政’,读者知之否?却是洋人替我们代管的,是最有效率、有最好人事制度、员工薪给福利最好而贪污绝少的两个现代化大机关。”(唐德刚,《晚晴七十年》)
中国海关史研究专家陈诗启教授认为,赫德于1869年制定的《中国海关管理章程》是“中国人事管理最早的比较完备、比较科学、比较系统的制度”,“这种制度从管理学的角度看,是科学的,从当时的中国来说,也是先进的。” - 清代官员,没有公房,没有公车,没有差旅费、餐费,也没有公费医疗,连官服都要自己花钱买。
- 在督抚的诸多不合理的负担中,有一项最有代表性,那就是皇帝与督抚的通信费用。封疆大吏经常要派人往返京城,递送奏折,与皇帝沟通信息。奏折事关国家机密,需要多名得力干员专程护送,这笔路费每年平均不下千两,边远省份花费更多。这些支出,皇帝同样不管。
- 康熙皇帝最大的错误是在他漫长的统治期内,将一项极不合理的财政安排固化,形成了制度。如果我们承认清代的腐败是一种制度性腐败的话,那么导致腐败的制度安排,主要是在“千古明君”康熙任内完成的。
清代的陋规体系是在康熙一朝发展成熟的。
康熙也许是中国古代情商最高的一位皇帝,至少可以和李世民并列。他天性善良,善于设身处地为他们着想。所以康熙朝的君臣关系处理得非常有人情味儿。 - 雍正严厉警告各级官吏,在实施养廉银后“于应取之外,稍有加重者,朕必访闻,重治其罪”。雍正心狠面冷,说到做到,下手无情。“贪冒之徒莫不望风革面”,就此洗手。所以从当时地方官的汇报看,禁革陋规改革确实取得了比较好的效果。比如年希尧就任广东巡抚后,概行拒收下属例行节礼;广西巡抚孔毓珣上任伊始,也将衙门节礼“尽行不收”;广西布政使刘艇琛对各属所上节礼也“分毫不敢收受”。
雍正皇帝说:“近观各省吏治,虽未必能彻底澄清,然而贪赃犯法及侵盗钱粮者,亦觉甚少。”养廉银改革使雍正年间至乾隆中期的半个世纪,大清王朝贪污大案明显减少,吏治面貌大为改观。雍正对火耗归公和养廉银改革十多年来的实施情况做总结说:“山西巡抚诺岷始请提解耗羡之法,……自行此法以来,吏治稍得澄清,咸免扰累,此中利益,乃内外之所公知共见者。”
对于雍正的养廉银改革,历来改价都比较高。比如清代学者章学诚说:“我宪皇帝澄清吏治,裁革陋规,整饬官方,惩治贪墨,实为千载一时。彼时居官,大法小廉,殆成风俗。贪冒之徒莫不望风革面,时势然也,令观传志碑状之文,叙雍正年府州县官,盛称杜绝馈遗,搜除积弊,清苦自首,革除例外供支,其文洵不愧于《循吏传》矣,不知彼时逼于功令,不得不然……”
近代著名史学家孟心史先生对清朝养廉银制度也给予了充分得肯定。他说,养廉银制实施以后,“自清代以来,漫无稽考之赡官吏,办差徭,作一结束。虽未能入预算决算财政公开轨道,而较之前代,则清之雍乾可谓尽心吏治矣。”
火耗归公和实行养廉银制度,使清代的税收附加走上了规范化的轨道,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地方经费的不足,这是清代反腐制度建设最大的一项成就,也是中国历史上反腐制度建设为数不多的成功案例。 - 绳匠胡同在清朝历史上非常有名,因为这里住过清代三十多位重要的人物:乾隆朝的名臣徐乾学、洪亮吉、毕沅,以及晚清同治皇帝的老师大学士李鸿藻,湘军领袖左宗棠,著名诗人龚自珍,“戊戌变法”六君子之一的刘光第,以及后来的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这些人都在这条胡同住过。
那么为什么这么多名人都跑这儿来住呢?因为风水先生说,这里是北京最有“旺气”、最能出主考的一条胡同。京官都渴望着能当主考,因为能收到一笔厚礼。后来晚清官员刘光第也曾经在家书中解释说他为什么住到这里,他说:“此胡同系京师最有旺气之街道,……盖气旺则无事不旺也。”所以曾国藩也跑到这里来住。 - 我们知道刘光第,一般都因为他是“戊戌六君子”之一,因为参与百日维新,被杀害于菜市口,同时他也有诗名,是清末维新派的著名爱国诗人。但是对于他的经济状况,很少有人注意。
- 那桐乃内务府镶黄旗满洲人,叶赫那拉氏,咸丰六年(1856年)生于北京。他的家族是内务府世家,家资丰厚。不过和大部分内务府纨绔子弟不同,他自幼肯于读书,并且取得了举人功名,这在满人中算得上相当难得,所以被人称为晚清“旗下三才子”之一。他又颇有办事才干,在满族官员中属于一位“能员”,所以升迁之路相当顺遂。
- 清代税关官员都是肥缺,崇文门税关更是肥中之肥。崇文门税关处于万方辐辏的京师,商贾往来频繁,征税总额巨大,此关的税务官员和胥吏很容易暴富。清代巨贪和珅之发家致富,一个重要来源就是担任崇文门监督所获的收入。那桐担任这些职务的具体收入我们不得而知,但从他一生行迹来看,我们可以肯定的是他不会洁身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