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一百年前,一代强人袁世凯洪宪称帝不得人心而病故,他身后留下的所谓北洋军阀,是始创于袁世凯小站练兵的一个军人集团。《北洋裂变:军阀与五四》依据史料,围绕五四运动,重点关注北洋三杰之一王士珍退出后冯国璋、段祺瑞的直皖之争,以及北洋第三代吴佩孚势力崛起。还原修正了教科书中对五四这场其实持续年余,也对后来国家政治走向产生极大影响的运动中各色人等——在其间的真实动作与种种滥觞。
张鸣名作《北洋裂变:军阀与五四》修订重出,作者特为新版作序并修订内容。洗出五四的底片,带领读者重看五四的经济真相、文化真相。
本书点出历来被视为道德高尚的这场爱国学生运动中,军阀与学生怎么互相利用达到各自目的;细数文献证据,总结群体性政治运动自身的逻辑——悲情制造;所谓三个卖国贼亲日有征,曰卖国是否能坐实;缘何不做皇帝一片丹心只为统一中国抵御外侮的皖系段祺瑞落得凄惨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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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五四”,现在有一股否定的潮流。只是人们否定的往往是“五四政治运动”之前的“新文化运动”。认为这场运动毁弃传统,对后来的文化发展伤害巨大,反倒对五四政治运动没有什么意见。而张鸣先生认为“新文化运动”是一场文化领域必需的变革。恰恰是目的崇高、道德高标的爱国学生运动里面充斥了权力技术的运作。目标既崇高,遂遮掩了手段的卑下。且军人派系之争利用运动;运动中的学生也利用了军人。北洋系的第一次大裂变,就因这场持续一年的学生运动的余波而发生,由此改变了民国政治的走向。此言是否公允、此论是否有据,尽在这本《北洋裂变:军阀与五四》全新修订版之中。
笔记83 条
- 余英时先生说过,他跟陈独秀和胡适先生是同乡,“并且在第二次中日战争期间,我在离陈独秀的出生地(怀宁)只有六七英里远的一个小村住了八年(1937-1945)。陈独秀我只听过一次,那是指责他——后来我发现这指责是冤枉的——把儒家的老格言改成‘万恶孝为首,百善淫为先’。我也曾在邻县桐城住了一年(1945-1946),桐城派文学已遭‘五四’新文学的领袖们,特别是钱玄同(1887-1939)的批判,但在那里我仍被鼓励用古文写散文和诗歌。直到1946年我回到诸如南京、上海、北京和沈阳这些大城市,我才开始受到源自西方的激化论的影响。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几年(1946-1949),就我的记忆所及,无论是马克思主义还是反偶像崇拜的反传统主义,都没有左右普通城市知识分子的日常生活。所以,我经常困惑,在1949年前,五四运动或者马克思主义总体上在中国的传播和影响有多大。”
- 受到行政院院长汪精卫支持的卫生部长,居然下令废止中医,把“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呼吁落在实处。逼得全国的中医团结一致,闹起了一场大的群众运动,才算让卫生部收回一半的成命。实际上,民国时期的中医一直处于妾身未明的状况。
- 毕竟,在中国的历史上,唯有民国时期,帮会是具有合法地位的,而且也凭借自身的努力,登上了政治舞台。只是登上政治舞台的帮会,还是有黑社会的背景,干点露脸的好事,尤其是争民族大义的好事,对他们有极大的加持作用。
- 只是,写完这本小书之后,我得到了一个教训,或者说经验,千万不要认为什么领域已经被人研究完了,晚近的历史更是如此。我们赶上这样一个时代,即使是学者,大家都喜欢做前人做过的事情,在前人的题目下,添加一点东西。因此,留下的大块空地,在哪个事件上都很多。只要有水,大鱼没有,小鱼还是会有的。下工夫捞,总能捞到点什么。
- 然而,对于当时的中国政府而言,把用利爪抓着自己软腹的那只德国鹰,换成近在咫尺的日本狼,无疑更是危险。两害相权,倒宁可德国人不走。一个美国记者曾经问中国著名的外交官施肇基:“为什么那么强烈地反对日本人占据山东,而对德国人占据山东却好像没有什么意见?”施肇基回答说:“德国人是建设的,日本人是破坏的。德国人遵守条约规定,日本人不遵守条约规定,因此逐渐地把力量扩展到山东全省。”因此,在战事初开的时候,即使在日本的压力下,中国政府迟迟不肯仿照日俄战争的旧例,把山东划为战区,严守“中立”。当时身为陆军次长的徐树铮,还应德国驻华武官之请,冒很大的风险,偷偷给缺乏陆战枪械的德国青岛守军,送去了两千支带着子弹的步枪。中国政府对在华的德奥军人向青岛集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之任之。
- 一推六二五(这个成语来源于珠算口诀,原意是指推卸责任。在日常生活中,常用来形容某人将本应承担的责任完全推脱干净。)
- 持这种主张的人,不止段祺瑞一个,时任总统府高级军事顾问和总统英文秘书的蔡廷干,也这样主张,宁可跟日本人打游击,也不屈服。这位留美幼童,这位在甲午战争中因受伤被抓到日本的海军将领,当年就以坚贞不屈赢得过日本人的尊重,此时依然强项如旧。
- 袁世凯在中国近代史上,是个“白鼻子”的人物。大陆和台湾编写的近代史自不必说,就连西方流行的中国近代史教材,比如徐中约的书,里面的袁世凯,也是一副丑角形象。但是,签完“二十一条”的袁世凯,应该说是中国最懊丧的人。“二十一条”的签订,未必能真的灭掉中国,但却真真切切地把袁世凯毁了大半。当时的日本其实未必不知道,尽管他们觉得第一次世界大战是个扩张他们在中国势力的大好时机,但真的把偌大的中国一口吞下,以当时日本的国力,还是有点蛇吞象的意思。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要把“变中国为朝鲜”的第五号单独列出,实在不行就退回来的原因。但是,明知道对方无论如何不能接受,而且自己这方面也不打算用无力压迫对方接受,还是要将这些条款提出来,最大的效应,就是可以混淆视听。中国政府只要是最终签字认账,在外面看来,就等于签了包括第五号在内的卖身契。当时的对外交涉,都是秘密进行的,外界无从知晓真相,卖国的帽子,想不戴势所不能。
- 按日本学者井上清的说法,由于大隈过于强硬的对华政策,“二十一条”签订后,日美关系恶化,日英关系也出现了阴影。更重要的是,这种政策激起了中国人的强烈反弹,连亲日派都不大亲日了。结果,这些元老们,尤其是山县友朋对大隈表示不满。其实,在日本知识界,大隈名声一直就不佳。哲学家中江兆民叫他“投机商”,人们提到大隈,往往称之为“肥后之俗物”(肥后是大隈的故乡)。
因此,大隈下台,得到政友会和国民党两党支持的军人寺内上台组阁,一改过去对中国中央政府压迫的策略,寻找合适的对象,加以扶植。因此,他们选择了段祺瑞。扶植段祺瑞的具体政策的实施,就是借给段政府大量的金钱,让段的北京政府硬起来。同时供给日制的武器,支持段祺瑞编练一支“中央军”。 - 西原龟三是个生意人,一个精明的生意人。在寺内正毅任朝鲜总督期间,胜田主计和寺内搭档主政朝鲜银行,而西原在朝鲜经营纺纱业。当时朝鲜银行陷入困局,在西原的帮助下,得以解困,并且有了很大的发展。由此,西原跟寺内和胜田结交。后来,寺内和胜田联袂组阁,在胜田担任藏相(即财政部长)的大藏省,西原没有任何名分,但却可以随意出入,指挥秘书,呼来喝去,宛若主人。很有点类似于徐树铮跟段祺瑞的关系,可见其受信任之深。
西原出身贫寒,但十分勤勉,而且简朴,发迹之后,家眷依然留在乡下,自己单独一人在东京租住一个小公寓,生活简朴到了极点。为人据说也十分清廉,掌管如此大的金钱往来,跟贪腐成性的中国权要打了那么多次交道,一点好处没有拿过。人家送他古董香炉,也推说自己房子小,没有地方放而不纳。但是,西原跟许多日本能人一样,特别固执,只要自己认为对的事,无论如何都要坚持到底。西原借款,就是这样一件在他看来一定要坚持做的事。 - 治近代史者,一般人们都把1916到1920年视为皖系统治时期。一个简单的分法,北洋军阀几个大头各占四年:袁世凯四年(1912-1916);段祺瑞四年(1916-1920);曹锟、吴佩孚四年(1920-1924);张作霖四年(1924-1928)。不过,严格地说,1916年袁世凯死后上台执政的段祺瑞,至少在最初,代表的并不是一个皖系,而是整个北洋系。即使在北洋内部,也大多这样认为。当时的北洋系,虽然已经存在内部的派系,但尚未明显分化。段祺瑞原本就是袁世凯麾下的第一号北洋人物,却不仅没有参与洪宪帝制,据说还颇有微词,此时上台执政,不仅北洋系一致拥戴,就连西南方面也表示认可,甚至原来属于国民党系统的一部分人也表示可以接受段祺瑞。
- 皖系真正作为一个庞大的军政体系,实际上是安福国会成立之后的事情。这期间,完成这个过程,要经过府院之争、张勋复辟和安福国会选举三件大事。
- 所谓府院之争,就是总统府和国务院之争,也就是总统黎元洪和总理段祺瑞之争。
- 时间进入1917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已经打了将近4年,交战双方德奥同盟和英法协约两大集团,像两个缠斗已久的巨人,已经精疲力竭。似乎这个时候,外面只要来一个人,手指一捅,一方就会倒下。当时的世界,有这个力量的国家,只有日本和美国,日本不乐劳师远征,更喜欢待在家里卖军火。最后解决问题,眼见得只有靠美国。跟英国血浓于水的美国,如果参战,选择帮谁,不问可知。但是,已经加入协约国的日本,和即将加入协约国的美国,却都特别想把中国拉进来,让中国给他们出兵,出劳力。但是两家又各有怀抱,都想让中国走自己的路线参战。显然,他们着眼的,不只是参战本身,还有战后在远东的势力份额。
日本人下的功夫比美国人大得多。自日本大隈内阁倒台、寺内内阁上台以来,因为寺内的私人代表西原的说项,段祺瑞政府对日本好感大增。西原的第三次来华,主要目的就是游说中国走日本路线参战。终于,在日本的利诱下,1917年初,中国接受日本参战援助,走日本路线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切实行动,把身子靠在了日本身上。当然,这也埋下了日后美日在五四运动前后暗中较劲的伏笔。 - 全盛期的段祺瑞,名副其实地可以称为皖系首领。第一,派系的界限清晰了,自家不仅有了嫡系,而且在”北洋团体“中,也有了亲疏之分。第二,身边不止若干追随者和幕僚,而且还有了一大队的文臣武将。严格地说,此时的皖系,有两个东西是标志性的,一是用日本的借款,编练嫡系武装参战军,有了亲自掌握的嫡系武装;二是建构了一个听话的代议机构安福国会,有了一大群听招呼的议员。
编练嫡系武力,兹事体大,由段亲自抓,具体由他的哼哈二将之一的靳云鹏来操办。而操办国会,则由他的哼哈二将的另一员徐树铮出面。这样两件费钱的大事,背后的支撑者是日本,具体地说也就是我们前面所讲的西原借款。由于日本方面金钱橄榄枝的舞动,在北洋时期历届民国政府中,段祺瑞的皖系政府,是最亲日的。用日本人的钱建构了一个自己的帝国,却也因为这来自日本的钱,最后还是让皖系帝国变成了泥足巨人。从某种意义上说,恰是这两件事,让段祺瑞得罪了原来自家盟友。文的方面是梁启超和他的研究系,武的则是曹锟、吴佩孚,甚至还有东北的奉系张作霖。 - 当段祺瑞扫荡了张勋的辫子军,再次回到北京的时候,原来的国会已经被黎元洪解散了,而黎元洪也退位回到了天津租界做他的寓公。所有的障碍荡然无存,对德宣战,加入协约国做小兄弟,不再有任何阻碍。于是,顺顺当当地,北京政府对德宣布进入战争状态。除了对德奥在中国的官方人士做象征性的圈禁,总税务司暂时停止了对德奥两国庚子赔款的支付之外,一切都没有变化。据当时管理德国战俘营的人回忆说,当时收拢了近百名所谓的德国战俘,每日好吃好喝好招待,一日三顿西餐,“用餐时摆的排面像大餐馆一样讲究”。想要外出,也敬随尊便。
- 参战军的编练,是日本军队的翻版,不仅经费来自日本,武器装备也全部采用日本,连拖炮用的马,都从日本进口。从晚清到民国,国人军事现代化,初学普鲁士,后学日本,本不奇怪。那一时期中国的很多军校、讲武堂,连校服都模仿日本士官学校。从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中国学生,按道理学的只是如何做士官,兵头班长,结果回国之后,都当了将军。但是,像参战军这样,武器装备、军队编制加上马匹、军装,从头到脚由日本方面主动包揽下来的军队,还是第一次。大方地出钱、出人、出力的日本人,特意强调,新编练的参战军,“须有国家性质,将来可备中央自由调遣为断”。意思就是说,参战军以后就是中国的中央军。当时,皖系即中央,至少皖系自己是这样认为的。因此,所谓中央的军队,就是皖系的嫡系军队,也就是段祺瑞的私军。参战军队的一个旅长在队列里讲话说:“军队就好比是狗,主人让我们咬谁我们就去咬谁。”当然,参战军的主人不是国家,更不是人民,理所当然,就是段祺瑞。
- 徐树铮,字又铮,江苏萧县人,秀才出身。在民国史上,人称小徐,以区别于徐世昌。小徐很早就跟着段祺瑞为记室(幕僚的一种),很得段的赏识。段自家做了统制(师长)之后,特意把他送到日本士官学校学习军事。小徐在辛亥革命的前一年学成回国,成为国内还算比较稀罕的日本士官生的一员,遂成段的第一员谋士兼大将,段祺瑞对他非常倚重。皖系参战军第三师师长陈文运回忆说,在段祺瑞当家的那段时间,陈有什么事向段请示,段总会说:“找又铮去。”只要徐树铮这个关口过不去,什么事也办不成。
不过,得到段祺瑞如此信任的小徐,的确有才。客观地说,小徐在民国诸将领中,文采无人能及。他跟当时名儒柯劭志(《清史稿》的主力编纂者、《新元史》的作者)、姚永朴(近代诗人)、林纾(即林琴南,近代西方小说的头号翻译大师),都有交情。小徐喜欢昆曲,谈不上顾曲周郎,但也喜欢唱一口。徐一士(徐致靖侄子,近代有名的文人)说小徐“有儒将之风”,“其文及诗词,颇有功候,不乏斐然之作,不仅以人传也”。 - “安福俱乐部”是徐树铮一手操办起来的一个政治组织,说它是政党,又有点不大像,没有纲领,没有组织结构,就是这么一伙人,出于单纯利益的需求,听命于段祺瑞和徐树铮,组成了一个结构松散的团体,称为俱乐部比较恰当。安福俱乐部名称的由来,一说是因为这些人在安福胡同良宅(以一个临时参议会议员名义顶下来的大宅子)活动;一说是因为俱乐部的首领王揖唐和曾云沛两人,一为安徽人,一为福建人,各取一字,合起来成为安福。所谓安福俱乐部,是外人给他们这些人的称呼。但是也有人说,是他们自己先同意这样称呼的。
- 说起来,对新国会的选举,梁启超和他领导的研究系,出了很大力气,进步党是除了国民党之外的第二大党,系从晚清的立宪派发展过来的,在各地颇有根基。张勋复辟,梁启超以他那支生花妙笔,在引导舆论方面,给了段祺瑞很大的支持,连梁启超自己的老师康有为都骂到了,随后研究系和段祺瑞的蜜月期开始了。平乱之后的临时参议院,也是在研究系的支持下弄起来的。段祺瑞再造国会的意图,也得到了梁启超的大力响应,新国会的体制,乃至选举办法,也是梁启超等人一手设计的。
- 在所谓的北洋团体中,主要军官,以北洋系统各个军校毕业生为主,但也不乏像孙传芳这样的日本士官学校的毕业生。最土的冯玉祥,也是新军出身,进过学兵连的。各省军阀,大头目很多都是日本士官生,如云南的唐继尧,先后做过四川督军的刘存厚和刘文辉,湖南的赵恒惕,以及稳守山西的阎锡山也是唐继尧的先后同学。至于他们的部下,则既有保定军校的毕业生,也有各省土造的讲武堂学生。连胡子出身的张作霖,部下军官至少有一半以上,是讲武堂和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
然而,西洋的武器、西式的训练和教育,却并没有马上教会这些新式的军人打仗。到段祺瑞可以施展拳脚的时候,其实当时的中国军人,并不太会用自己手中的新式武器来交战。自小站练兵以来的新军,辛亥革命的时候动了一下武,但只打了半场仗——武汉三镇,攻下来两个,就收兵谈判了。随后的革命党人的二次革命,也只在湖口打了小半个仗。蔡锷的护国之役,更多是政治战,护国军斩获不大,进川的北洋军损失也不大。从后来看,所谓的护国战争,只是激活了四川各路人马抢地盘的争夺。此后各地军阀进行的战争,多少带有游戏性质,被外国人讥讽为,主要靠烟土河银元在打。拥有大军的军阀们,作战威力实在有限,有时连土匪和帮会都不怕他们。一度主政贵州的袁祖铭,自家的老爹,都被土匪绑了票,花8000大洋才赎回来。这一时期,军队比较训练有素的,是几个小旅长带的部队,比如冯玉祥、吴佩孚和孙传芳,但是这时的舞台还不是他们的。 - 由护法引发的南北战争,焦点在湖南。1917年8月,首先是段祺瑞把一个仅仅祖籍是湖南,但却跟湖南没有任何关系的官僚傅良佐强行派到湖南做督军,原来的督军谭延闿改做省长,等于被挂起来。据说,谭延闿原打算抵抗,陆荣廷和唐继尧都表示支持,认为湖南是西南的门户,决不能让被人占了。但是,谭延闿在湖南,虽然身为督军,却是文人底子,跟军队没有渊源。仗着脾气好,人称“谭婆婆”,周旋于湘中各派军阀之间。谭要抵抗,但湖南内部却难得意见一致,谭延闿本来决心就不大,见此只好辞职走人。只是,傅大人赴任,不是来了一个人,身后还带着大队的北军。自晚清以来,湖南军绅,一个萝卜一个坑,有力者位置和势力范围早就划好了。现在大批的北人北军到来,明摆着是要抢地盘。尽管大家手里的家伙,原来并不是打算交火用的,但被逼到没有办法,南人该急还是会急的。这年的9月,受到撤换威胁的零陵镇守使刘建藩,湘军第一师第二旅旅长林修梅通电“自主”,宣布与段祺瑞政府脱离关系。
- 在整个北洋时期,地方对中央政府不满,宣布独立或自主,大到数省,小到几个县,属于家常便饭。独立也罢,自主也罢,不意味着这些地方要自立为国家,仅仅是说,我不听你中央政府招呼了。其实,各地军阀,本来就是各自为政。不独立,不过是表面上对北京政府还保持着隶属关系。一旦宣布独立,连这点表面文章也不做了。当然,北京政府也不会兴兵声讨,大不了彼此打几圈电报战,然后情势变化,地方独立取消,一切照旧。
- 曹锟是袁世凯的小站旧人,当兵前在保定做过布贩子。在北洋军里,出了名的憨,人送外号曹三傻子。他的特点是待人宽厚,老实听话,听话到了绝对服从的地步。在那时候的军队里,这是很受上司欢迎的一种品质。看起来很憨的曹锟,其实并不真的傻,在很多关键问题上,还是相当明白的,至少他懂得什么时候该靠谁。当然,这种人要论带兵打仗,确实没多少本事,用人也尽是自家子弟。但是傻人有傻福,他的麾下,偏偏有一员特别能征善战的战将吴佩孚。
说起来,吴佩孚为曹所用,还有点传奇色彩。那还是在汤芗铭主政湖南时期,曹锟的第三师驻扎在湖南,吴佩孚是曹锟的副官长,人称马弁头,是个伺候长官的活儿。一次长沙召开民众团体大会,汤邀请曹锟做演讲。曹锟哪里做得来这个,就让吴佩孚代表他去。结果吴佩孚去了以后,在会上讲得特别精彩。回过头来,汤芗铭就向曹锟“借赵云”,意思是既然这个人才放在你这里不重用,我来用。曹锟自家虽然不识货,但人家来抢了,也知道此人应该是个人才。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我自己用,于是吴佩孚就成了他的主力旅的旅长。此后,逐渐地,凡是第三师训练、作战方面的事情,概由吴佩孚包办。到北京政府用兵湖南之际,吴佩孚已经做了第三师的师长。一般来说,升为一省督军的军阀,一般都要兼任一个主力师的师长,否则就有被架空的危险。但是,曹锟当了直隶督军,就把第三师让给了吴佩孚。而吴也对曹忠心不二。这跟吴佩孚的性格与为人有关,我以后还要提到。 - 然而,光彩照人,给皖系政府挽回了面子的吴佩孚,论功行赏,却什么也没有捞到,湖南督军居然落到了那个饭桶将军张敬尧头上。以今日看来,皖系的失败,在很大程度上在于段祺瑞不识人。皖系的干将,饭桶多,名声坏的多,而张敬尧两者兼而有之。当年护国之役,第三师和第七师同被派到四川抵挡蔡锷,吴佩孚见识过张敬尧的无能以及部下的淫掠,湖南督军不给吴佩孚也就罢了,居然给了一个饭桶。这口恶气,放在谁身上,也难以咽下,何况是列性子的吴佩孚。
- 冯玉祥此举,背后有一个北洋宿将陆建章的策动。陆建章是冯玉祥的亲戚,也是提拔冯的恩主,他是老资格的北洋宿将,地位仅比段祺瑞、冯国璋等人稍逊一点。在袁世凯时代,做过北京的执法处长,人称屠夫,后来为陕西督军,护国讨袁的时候,被部下陈树藩赶了出来。此后,由于早年跟段祺瑞有夙怨,一直得不到起复。所以,反段的意向很强。当然,冯玉祥武穴主和,确有陆建章的活动,但冯玉祥作为一个非常有道德感的军人,的确也对这场战争没有好感。冯玉祥的通电发出之后,据他自己讲,当时刚刚攻下岳州的吴佩孚,马上给他发了一个电报,希望冯玉祥坚持到底。
- 段祺瑞的武力统一,最终是以吴佩孚撤防北上、直皖决裂并开战而告终。段祺瑞用钱堆出来的嫡系武力参战军,经过直皖之战,灰飞烟灭,皖系作为一个军阀派系寿终正寝。此后在第二次直奉战争之后,段祺瑞短暂地出山,做过一段空头的执政,然后就从政坛上消失了。晚年的段祺瑞,一个迷信武力的武夫,皈依佛门,成为虔诚的佛教徒。临终遗嘱,虽然依旧念念不忘国事,但却特意强调,在他的丧礼上,“无以荤腥馈祭“。不知道,这是不是对他当初自己主导的内战中,无数殒命的生灵的一种交代呢?
- 中国人满心以为,经此世界大战,作为战胜国的中国,可以摆脱不平等的束缚,争得关税自主的权利,收回被日本占据的青岛和胶济铁路,在世界上抬起头来做人。台湾著名史学家郭廷以当时是个河南的中学生,他回忆道,当时开封举行庆祝大会,学生差不多都来了,大家心里充满了快乐。”彼此大谈公理战胜强权,大谈威尔逊如何如何主张,这一来世界各国可以平等了,至少我国可与日本平等了,不受日本人的气了,而世界也将保持永久的和平。“不仅学生这样想,外交界的大人物也这样想。因此,中国政府对巴黎和会同样期待甚高,听闻与会国代表有三个等级,五人、三人和两人,中国似乎想都没想就派出了五人。
- 其实,要论对第一次世界大战协约国的实际贡献,中国并不小。毕竟有几十万华工在欧洲战场做苦力,挖战壕,修工事,运物资,抬伤员,相当于中国派遣了一支几十万之众的后勤部队。在战争中,日本也不过就是打了一下早成孤军的德国驻青岛军队,拣了个现成便宜而已。此外,就是占领了更加微不足道的德国太平洋保护领地马绍尔群岛。按说这种规模的参战,跟欧洲战局几乎没有任何关系。比较起来,中国人的工作,对协约国的战事作用可是要大得多。
- 五四运动激昂的民意,那种认为”中国就要亡“的危机感,其实不是因为当时中国的处境真到了中华民族最危险的时刻。至少,1919年的中国,要比1915年日本提出”二十一条“的时候,好得多。日本已经改变了当初的强硬政策,开始怀柔,即便对于山东的权益,至少在口头上,也说今后要还给中国。而作为战胜国的中国,虽然依旧被人看不起,但还多少得到了一点来自德国和奥匈帝国的好处——两国的租界收回了,在华的财产也没收了,一些被德国和奥匈帝国抢去的东西,包括现在放在北京火车站附近古观象台的古代天文仪器,也收回来了,连作为耻辱的克林德碑,也拆掉了。
但是,此时的中国人,尤其是中国的知识界,却是受挫折感最强的时刻。因为原先的期待太大,此时落差也就更大。按照美国学者恪尔(Gurr)的说法,运动爆发之际,属于”相对剥夺感“(relative deprivation)最强烈的时刻。因此,最容易产生反抗运动。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为什么1915年中国最危险的时刻,没有发生类似”五四“这样的运动,而恰恰在四年之后的1919年,才涌现这样的大规模群体性抗议的原因。 - “五四”那天的游行过程,美籍华人学者周策纵先生和中国学者彭明先生已经讲得很清楚了。大抵是这样的:在梁启超的电报传到北京,由林长民捅给报界之后,以北大为首的各所大学的学生,1919年5月4日这天在天安门集合,游行示威。矛头直接指向三个亲日派官员,曹汝霖、章宗祥和陆宗舆。游行队伍先到东交民巷美国使馆请愿,没见到美国公使芮恩施,一腔怒火,转而扑向卖国贼。随即去了赵家楼曹宅,有些人事先准备好了煤油和火柴,因此,火烧赵家楼,痛打章宗祥,成为五四运动的标志性事件。干痛快了的学生有几十人落在后面,被姗姗来迟的警察捉去。围绕被捕学生的捉与放,以及巴黎和会上的拒签问题,惩办曹、章、陆的问题,演出了整个五四运动的活剧。
- 积不相能(形同双方长期以来互不亲善,不和睦。)
- 北洋派的分裂,其直接的导火索,就是南北战争,背后的因素,就是分赃的不均,以及用人的薄厚。段祺瑞这个人,虽然有担当,敢负责,但不如袁世凯的最突出的表现,是识人不明,而且任人唯亲。被西原借款催得发动对南方的战争,特别明显地将他的这个弱点暴露出来,最终导致了清末以来为人称道的北洋团体的分裂。
- 但比较起来,在后世所谓皖系执政的这个阶段,当政的军人对于当时的代议制政体表现得最为尊重,不仅恢复了民元国会,而且在民元国会因张勋复辟而垮台之后,组织设计了第二次国会选举。固然此番国会选举,招致诟病颇多,也的确存在着大量的人为操控以及贿选行为,但比起后来的军阀对代议制的无情践踏——曹锟公然贿选,张作霖和冯玉祥扶植相关人搞没有待议机关的执政府,段祺瑞的军政府,还是要好得多。
当时的征服对于民主体制下的基本人权,比如言论、结社和游行集合的自由,还是尊重的。也高度尊重学校的自治,即使是国立大学,也不随意干涉。固然北洋政府的背后站着的是北洋军人,但这些军人却没有用军人的方式来君临天下,握有实权的军人,是发言权最大的人,但省议会都在运作,可以发出不同的声音。记者批评当道,学生们表达意见,一般不会有军人前去干涉,即便人家骂到了自己头上,最大的惩罚,也无非是查封报馆。这边查了,那边人家再办。
出现这种状况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当时的军人政权比较弱,北京政府政令不出都门,各省甚至省下面的地方,军人割据,各行其是。其实,即便这些当家军人实力不强,若想压制舆论,干预教育,也是足够用的。就像1926年之后的奉系,控制北京之后,干涉大学,捕杀记者,硬是蛮干,谁也拿他们没办法。 - 加上中国社会的传统,学生闹事,往往具有天然合理性,即便无理取闹,社会对他们也有相当的包容性。在帝制时代,每届科考,应试的举子闹事,只要闹得不太过火,都会被优容。在士子与丘八(士兵)之间,不仅存在着社会地位的悬殊差距,而且有声望方面的天壤之别。士兵天然地就对读书人有敬畏之感,还在晚清时节,士兵们就不大敢轻易进学堂生事,哪怕这所学堂里有革命党需要搜查。进入民国之后,这种军警怕学生的状况,并没有消除。即使有上方的命令,军警在学生面前依然缩手缩脚,怕三怕四。他们尊学生为老爷,说我们是丘八,你们是比我们大一辈。
- 不过,没有过多久,学生挨打,甚至挨打致死的故事传开了。当时有个参加游行的北大预科学生郭钦光,原患有肺结核,可能是游行过于劳累,以至于疾病发作,挨到5月7日死了。然后,就传说他是被警察打伤致死的,甚至还有人说他是被曹家佣人殴伤致死。这种说法,据罗家伦回忆,是某些人有意制造的,“当时大家怕章宗祥和我们打官司,所以定下一个策略(这个策略之最初主动者便是狄君武),硬说郭钦光乃是在‘五四’那一天被曹家佣人打死的。于是郭钦光遂成为五四运动中唯一烈士,受各处追悼会之无数鲜花吊祭,和挽幛哀辞的追悼”。不过,到了北京学生为郭钦光开追悼会的那天,由于被捕的学生已经被释放,空气有所缓解。所以,会上发的郭钦光事略,没有说他是被打死的,只说他见学生被捕,“愤而大痛,至于呕血”,然后不治。但是各地开的追悼会,却都不约而同地说他是被殴伤致死的。即便是讹言,传出去了,大家就会信那个比较邪乎的。这个虚拟的征服或者曹家的暴力事件,无意中成了运动最好的动员利器。
- 同样,湖南军阀张敬尧的统治,对于湖南人来说,原本就是强加于他们的北人“外来政权”。加上张敬尧的统治,也跟他的许多同道一样,任人唯亲,横征暴敛。尽管他的横暴也不为无由——湖南的战争状态尚未结束,南军尚未驱逐,境内还有许多的北军,这些北军打仗不卖力,但占了一个地方,就地收税,张敬尧政令不出长沙,地盘小,既要养兵,又要自肥,自然统治就没法子规矩,连教育经费都要侵占。这样一来,张敬尧就成了湖南学生抗争的一个由头,或者一种机会。
- 学生们最喜欢演的戏,是朝鲜亡国的故事,这样的戏,他们编了很多。长沙高等工业学校学生组织新剧部,上演新剧《亡国鉴》,全剧分“朝鲜内乱、清兵平乱、东学党祸、伊藤开府以及韩人受虐、校长就义等十幕”。据《大公报》报道,演出时因为“情致逼真,演到沉痛之处,歌泣失声。场中观众二千余人,台下殿上场坪等处,无一插足隙地”。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演朝鲜的亡国悲剧,为的是让人们感触自己国家悲惨的命运,由己及人。五四运动的缘起,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因为学生们将巴黎和会的外交失败,引申为中国将亡的悲惨结局。因此,他们在演绎朝鲜亡国故事的时候,往往刻意将中国失去青岛和山东部分主权联系起来。此时哀朝鲜,实际上是哀自己,通过对朝鲜的悲悼,渲染当下中国的亡国危机。这样诉说朝鲜亡国的戏,在扬州上演的时候,叫《亡国影》,在浙江叫《朝鲜亡国恨》。天津女学生则上演了《安重根》,说的是朝鲜志士刺杀日本前首相伊藤博文的事,当时邓颖超还在里面扮演主角。
- 抵制日货是“五四”持续最久的抵制运动,大规模的运动一直持续到1920年进行了一整年,个别地区甚至持续时间更长。对于一些人而言,抵制日货甚至成为一生的习惯。
- 曾国藩的曾孙女曾宝荪在回忆中,也讲了一个相当生动的故事,她所在的长沙艺芳女校,师生成立抵制日货、提倡国货的“十人团”,共约不在购置日货,以前购买的日货登记盖印,不许再买新的,定期检查。十人团一直坚持了约30年,直到1945年日本投降才解散。
- 天津的魁发成事件,在当时很有名。事件的陈述,有各种说法,有些很戏剧化。据比较平和的《大公报》的报道,大概是这样的:1920年1月23日,调查日货的大学生在天津东门内卢家胡同魁发成料器庄(在周恩来《警厅拘留记》里,说是洋广杂货店),检出日本料器20余筐(周的记载是日本灯罩)。期间,还有跟该店铺来往的日本商人和日租界巡捕到来,问检查的学生有无查货的执照,双方发生争执。然后学生跑回来寻求帮助,来了一群学生,跟店铺伙计发生冲突,货物被打碎,最后学生将该店伙计裴某、张某,押往商会。第二天,经国民大会委员会在商会开会,议决将裴某“游街示众”。警察出来干预,学生方面“后复有七八人群起架起蔡署长左臂,欲将其一同游行示众”。最后的结果是,魁发成的店伙被释放,有六位学生被捕。当时很倾向学生的《上海时报》报道,也承认学生的确是把店伙押走游街。只有《警厅拘留记》不提此事,但也没有否认。其实,早在1917年7月,据学生自己办的《南开日刊》报道,他们就已经将继续买卖日本棉纱的万德成棉纱庄的店伙(店主溜了)游了街。
- 抵制外货,在中国并非第一次。但是,这次的抵货,却的确是持续时间最长,波及地域最广,同时也最为深入的一次。从黑龙江到广州,从上海到四川,甚至一些县城,都卷入抵货运动之中。抵货实际上是一场针对日本人和日本产品的全面抵制。商家不进日货,不用日元交易,学生和市民不买日货,不乘日本轮船,码头工人不装卸日货,报纸不登日本广告,连黄包车夫,都拒绝拉日本人。这样全民的立体的抵制,对日本的对华贸易,造成了沉重的打击。
- 我们常说的,第一次世界大战造成了中国民族工商业的第一个黄金时期,里面应该有抵货运动的一份功劳。“五四”的抵货运动,跟“五四”示威游行一样,从后来的结果看,不唯拉动了民族工业,而且的确起到了唤起民族觉醒,向世界展示民族力量的作用。对于不久后的关税自主争取,也有非常正面的意义。
- 最后,必须一提的是,在整个抵货运动期间,日本方面虽然多次提出抗议,在华的日本人,大体上还比较克制,只有在日本势力特别大的山东和福建,才出现了一些冲突。也只有福建的福州事件闹得比较大,最后演变成中日间的外交纠纷。虽然说,是抵货运动的组织和参加者,表现了最大的克制,尽量避免波及日本人,发生跟日本人的直接冲突。但是,对于中国的抵货运动,当时的日本政府的应对,总的来说,还是比较温和的。这也是运动最终没有进一步演化成对抗,和平落幕的一个外部因素。
- 花界,也就是今天说的娼妓业。花界中人,也是市民,而且是市民中很有曝光度的一群。晚清以降,花界对于政治向来热心。革命党在妓院谈革命,保皇党也在妓院里讲保皇。成立了国会,八大胡同的常客,人称来自“两院一堂”:国会的参众两院,以及京师大学堂。花界花魁的评选,晚清时节是状元、榜眼、探花,民国则是总统、总理、部长。连时装裙裤,都印着国旗。因此,在“五四”这种热闹的时候,自然不会置身其外。
- 虽然说,由于清代特殊的官场嫖妓限制,清末不存在如明末那种名妓文化,花界基本不存在琴棋书画俱佳者。如柳如是、李香君这样有思想的人物,更是不可能存在。晚清一些所谓的妓女作品,世界上是出自海上文人之手。因此,像上面那种《敬告花界同胞书》之类的东西,尽管是白话文(可以肯定不是新文化运动的果实),但口吻和境界,都很政治,太男人了。活像是国民大会或者学生联合会的负责人,在给妓女们派活儿。所以,这种产品,最大的可能也是男人的手笔。同时,鉴于在晚清到民国的历次爱国运动以及政治事件中,强调卑贱者的参与热情,已经成了一种宣传策略,不仅妓女,乞丐和小偷也会拿来做文章,说他们如何热情如何奋发,云云。不仅正面的运动如此,连洪宪帝制运动,不是也有花元春、小阿凤领头的妓女请愿团吗?当然,在护国讨袁中,人们则喜欢吹捧按个替蔡锷打掩护的小凤仙,从而实现两边微妙的平衡。这样的事情,在本质上,都属于拉妓女来搞政治。
- 总之,只要存在冲突和紧张,洋人下毒,是人们谈虎色变的一个永恒话题。义和团运动中,并没有伴随大规模的瘟疫疾病,但在许多义和团的揭帖中,都附有所谓的解毒药方。说是中了洋人下的毒之后,按方抓药,可以无事。比较典型的有“乌梅七个,杜仲五钱,毛草五钱”,或者“吉豆一碗,乌梅七个,大王麦七个,花生十个,白菜疙瘩七个,红糖一两”。有意思的是,前一个所谓的解毒药方,在2003年的非典危机中,也出现并流行过。
- 在那个时代的一批杰出的学人中,不仅有热心学理输入的西化派,也有文化保守主义者。同样留学欧美,却往往同途而异归。爱写日记、爱发牢骚的吴宓,暴露他的想法,其他人嘴上不说,心里有数。吴宓在日记中多次提及陈寅恪,说他们在美国的交往,如何投缘。对他们来说,“五四”新文化,即便不是洪水猛兽,也不是他们喜欢的东西。至于脑后一直留着辫子的王国维先生,不仅对张勋复辟表示同情,而且对于社会运动,更是感到十分恐惧。他们的学术成就是一回事,但文化态度是又一回事。基于文化态度和立场,他们不可能对“五四”这样的运动抱有好感。
相对而言,胡景翼是个军阀,但政治上却亲近民族主义,因而天然对“五四”爱国青年抱有好感。对皖系的不满,固然有利益之争的成分,但未尝没有对段祺瑞争取日本援助而出卖主权的行为的不满。其中,吴佩孚、冯玉祥和胡景翼以及南方军阀赵恒惕等人,还是相当具有爱国心和正义感的。在平时,他们的军队纪律就比较好,而且没有多少劣迹。因此,他们对五四运动的呼应,不仅仅是处于派系之争而争取舆论,也有基于正义的互相感染和互相支持。 - 在运动当口上,还有很多人声言要拿住这三人(曹汝霖、章宗祥、陆宗舆),连同他们的家人一并杀掉。连摆地摊、说相声的都编了相声《揣骨相》,指桑骂槐地骂他们,“没骨头,金钱搂足,以外人为护符”。说他们属于“大贼骨头”,卖国求荣,明知挨骂装聋子,是“现代秦桧”(张寿臣相声)。在中国近代史上,这样从知识界到底层百姓高度一致,甚至国共两党高度一致,万人唾骂的人物,大概除了袁世凯,只有汪伪政权的三剑客,汪精卫、陈公博和周佛海。
- 同时,作为留学生,他们都是当时政府中开明、年轻而干练的能臣。曹汝霖曾经受命到宫里,给西太后和光绪皇帝讲宪法,充任过一回高层政治学习的讲师。也曾参与过中日间岛屿问题的交涉,部分地为中国挽回了权利。而章宗祥则参与了新政时期中国法律改革,对于新刑法和商法的改革,颇有贡献。特别是,他在京师巡警厅负责时,曾经负责审理刺杀摄政王的汪精卫。汪精卫犯了这么大的事得以不死,章宗祥是出了很大力气的。陆宗舆则被徐世昌收入帐下,担任过东三省盐税总办,一个很肥的缺。他将东三省的盐务,办得风生水起。陆宗舆还随同徐世昌出国考察,深受信任。
- 后来人说,留学英美者多为学者、银行家、政治家,留学日本者,多为革命者,其中不乏激烈的反日者。其实也不尽然,留学经历比较顺利的人,比如曹、章、陆,周作人和张资平等作家学者,以及一干日本士官学校的毕业生,就比较亲日。
- 最后需要一提的是,尽管这三人官瘾不小(作为职业官僚无可厚非),但自打“五四”以后,就从政坛销声匿迹,再也没被重新起用过。抗战时期,这三人虽然都留在沦陷区,但都没有出来担任伪职。
- 五四运动斗争的矛头,最浅的一个层次,是曹(汝霖)、章(宗祥)、陆(宗舆),再深一点就是徐树铮和安福俱乐部,最后则是段祺瑞。
- 武力统一,是令段祺瑞沉迷的政治海洛因,但事实上也是他自己给自己挖的陷阱。后来的事实证明,段的失败,庞大皖系集团的覆灭,就是因为他们蹈入了这个陷阱。日本方面投其所好,大笔的日元涌进,使得武力统一的军事行动得以展开,即便这滚滚的日元背后有阴谋在,处于迷幻之中的段祺瑞,也难以察觉。即便有所察觉,也会以为,一旦中国实现统一,变得强大之后,剩下的事都可以重议。就当时而言,持这样功利主义态度的政治家不在少数。从康有为到孙中山,都有过用领土主权换得中国改革和强大之资本的设想。段祺瑞如果这样想,事实上也不奇怪。更何况,就当时而言,段祺瑞并没有意识到他的亲日,会导致主权的流失。
- 军阀这个概念,据陈志让先生说,是20世纪20年代初,由一些学者叫出来的。但是,很快,被称作军阀的人,互相开展,也互詈对方为军阀。显然,无论在那时还是现在,军阀无疑是个贬义词。英语里跟军阀近义的有两个单词,一是warlord,一是militarise。前者之意为军人割据,后者是军事化的统治。显然,民国前半段,也的确存在着大大小小的军人集团,而且这一时期,军人的确具有最大的发言权。称之为军阀,并不为过。当然,这一时期最大的军人集团,就是北洋集团,或者通称北洋军阀。集团中人,称自己为北洋团体。
- 所谓的北洋军阀,史家公认,是始创于袁世凯的一个军人集团。事实上,这个集团也继承了李鸿章淮系集团的部分遗产,从人员到物质都是如此。众所周知,这个集团的起家是小站练兵,也就是说,是在袁世凯主持小站练兵之后形成的。因此,这个集团的第一代骨干,都是小站旧人。第二代,则是出身于北洋系统的各级军校以及北洋行伍的小辈。因此,严格来讲,人称北洋军阀三大派系的奉系,其实不算北洋的圈内派系,充其量是跟北洋集团关系密切。与辫帅张勋一样,都属于北洋集团的支系。
- 事情要从北洋集团的分裂说起。但凡一个集团,规模大了,都会在内部形成派系。袁世凯尚在之日,人们已经在传有直皖之分。北洋三杰龙、虎、狗,王士珍、段祺瑞和冯国璋。王士珍淡泊名利,凡事不乐出头。冯国璋和段祺瑞则不相上下,同为袁世凯的左膀右臂。冯国璋是北洋军中的秀才,少见的文生,而且真正打过硬仗的人,也是他。辛亥革命时,袁世凯被起复,北洋军进攻武汉三镇,指挥官就是冯国璋,对手是革命党中号称知兵的黄兴。开战的结果,革命党人败绩,三镇丢了两镇。如果不是袁世凯要跟清廷和革命党两面讨价还价,第三镇武昌,说不定也保不住。更早些,冯国璋和段祺瑞一起考统制(师长),也是冯先过关,而段则是需要袁世凯打通关节才过关。
可是,比较起来,袁世凯却更喜欢段祺瑞些。因为冯国璋不懂政治,而段祺瑞则对政治更敏感些。辛亥年,冯国璋在前线卖命,段祺瑞则领一群北洋将领,一会儿拥护共和,一会儿捍卫帝制。清廷和革命党两边吓唬,逼得清廷退位,也逼得革命党人乖乖把临时大总统的宝座送给袁世凯。在南北谈判期间,除了南北方的正式代表在谈,段祺瑞也派了自己的代表跟黄兴代表谈,可谓武人中的政治家。后来老袁想要做皇帝,外间都嚷嚷翻了,却还瞒着冯国璋。冯国璋上门来问,还是不说实话。但对段祺瑞,老袁却没法这样蒙,也不能蒙。虽然袁世凯特别希望段祺瑞拥戴他,但是段祺瑞对于帝制,明确表示反对,宁可陆军总长不做了,也不肯顺着。事实证明,段祺瑞的选择是对的,在政治上,比冯国璋的首鼠两端,含含糊糊要略胜一筹。 - 在袁世凯死后,段祺瑞当家的那四年里,由于段祺瑞几乎是北洋系统所有军校的总监(校长),所以,所有的北洋军管,差不多都是他的学生。北洋系统出身者,至少在面子上,对段祺瑞都会保持一定的尊敬和礼貌。直皖战后,直系大胜,但却不肯通缉段祺瑞,段祺瑞也在兵败之后,不打算逃走,就待在北京直系的眼皮底下。
- 北洋集团,在那时内部自称为北洋团体,讲传统,讲礼仪,讲辈分,有时也讲点团结。在北洋第一代人那里,尽管彼此面和心不和,台上握手,台下踢脚,但真要撕破脸皮,还真有困难。直到1919年底冯国璋故去,冯、段之间的关系也没有破裂。尽管段家的党羽,在五四运动中对冯很是猜忌和防范,总疑心运动是冯国璋搞的鬼。在丧礼上,老段却哭得像泪人一样,让人看了好生感动。
- 所谓的直皖之争,转机在第二代,激化也在第二代。最先坏了规矩的,是皖系的人。段祺瑞手下有四大金刚,徐树铮hi其中之一,为别于徐世昌,人称小徐。小徐为人,好权谋,敢作为,经常独断专行,计诈并出,敢为人所不为。在袁世凯时代,就很招人恨,连袁世凯也不喜欢他。段祺瑞做陆军总长,选小徐做次长,老袁就不高兴。但是,小徐却深受段祺瑞的信任,无论他做了什么,段祺瑞都给他兜着。
段祺瑞的最大毛病,就是不会用人。段芝贵曾经走奕勖父子的后门,送女伶给奕勖儿子载振,买到黑龙江巡抚,举国臭名远扬。但是这样在清末就声名狼藉的人,偏能得到段祺瑞的重用。张敬尧这个饭桶将军,贪财好货,所带的第七师,军队纪律极差,走到哪里臭到哪里。也是段祺瑞的宝贝,宁可得罪吴佩孚,也要把湖南督军给他。但是,段祺瑞有一个好处,用人绝对不疑,放开手用。他用的人,捅了篓子,即使他事前并不知道,也会自己把事顶下来。敢担责任,或者说瞎担责任。跟段祺瑞相当熟悉的名流徐一士,说段祺瑞“盖果于用人,己唯主其大纲,不必躬亲诸政务,亦其素习然也;唯责任则自负,政治上无论成败,从不诿过于下耳”。 - 这两件事,老段当初未必知情,但事情做出来了,却只好替小徐顶着。段祺瑞的智囊之一,后来接替曹汝霖做交通总长的曾毓隽,回忆徐树铮枪毙陆建章之事时,有这样的描写:”徐树铮枪毙陆建章后,他的副官李某从天津打来长途电话,向我报告这个消息。我向段(祺瑞)报告。段听到这个消息后,惊讶万状,瞪目半晌,才说出话来:‘又铮(徐树铮的字——笔者注)闯的祸太大了!现在这样罢!你先到总统面前,探听他的口气如何。你就当我还不知道。’我便到了总统府,冯见我来,不等我开口,就先问我;‘你是为了又铮的事情来的吗?’我说:‘是。我来请示总统,这事怎么办?’冯说:‘又铮在芝泉(段祺瑞——笔者注)左右,一向是为所欲为,今天这事未免太荒唐了。所好是责任内阁,你回去告诉芝泉,他怎么办,我就怎么用印好了。’“显然,此时的冯国璋已经想开了,放手让徐树铮去坏规矩,得罪人。得罪的人多了,皖系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后来的事情证明,段祺瑞的事,有一多半坏在徐树铮身上。显然,像这样坏规矩的事,让小徐做了初一,自然就会有人做十五。做十五的人,就是吴佩孚。
- 凡是有志向的人,大抵有点本事。多年的行伍经历,使吴佩孚在练兵方面很有心得。这一点,似乎只有冯玉祥和孙传芳可以跟他有一比。因此,他带的兵,战斗力要比同时代多数军阀要强得多。在后来的混战中,吴佩孚因此得了常胜将军的名声。
- 由于跟湘军罢战休兵,暗中往来,吴佩孚得以交接两个毕生的朋友,一文一武。文者张其鍠,系湘军统帅谭延闿的进士同年,也是好朋友,民国有名的才子。因参与吴佩孚与谭延闿之间的穿针引线,两人结为金兰之交。此后,张其鍠便成为吴佩孚幕中文胆,吴佩孚好多脍炙人口的文告,据说都是出自他的手。吴佩孚比张其鍠要年长,但始终对张尊称为省长(张做过省长),毕恭毕敬。而张其鍠则对吴佩孚患难相从,直到1927年大败入川,路上中了土匪的埋伏身亡。
武者赵恒惕,是湘军将领。当时残余湘军的统帅虽为谭延闿,可谭是文人,脾气极好,人称”谭婆婆“,但领兵打仗是不行的,幸亏手下有员战将,这就是赵恒惕。赵恒惕是日本士官学校的毕业生,系谭延闿最信任的将领,时为湖南第一师师长。虽说湘军粮饷不继,缺兵少械,但北洋军除了第三师之外,剩下的还都惧赵将军三分。凡交手,负多胜少。吴佩孚眼看着,张怀芝20个营的生力军,在赵恒惕千余湘军面前,一败涂地。吴佩孚和赵恒惕惺惺相惜,从此订交。两人后来虽然政见各异,但交情却一直不断。1924年直奉大战,吴佩孚大败南归,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只有赵恒惕收留了他,让他带着残军,在岳州依旧做他的大帅。 - 晚清以来,湖南在中国的名头很响。自湘军兴,帮助清廷守住了江山,清朝的中兴名臣,排在最前面的四个,胡(林翼)、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三个出自湖南。外面的人说,无湘不成军。湖南人自己说,湖南是中国的普鲁士。中国有湖南,中国就不会亡。然而,在20世纪头20年,湖南却是中国的一个最危险的火药桶,南边北边打仗,湖南是战区。
- 按军阀的惯例,部下一旦坐大,就会反叛主公,自立为王。但是,吴佩孚不打算这样做,他不是一个满足于据地自雄的军阀,他有天下之志。为了这个目的,他有野心,重建民国以来西学东渐、礼崩乐坏的道德价值。那种架空乃至反叛上司的人,在他看来,不过是给自己的部下树立了一个学样的典范,他要跳出这个”冤冤相报“的循环,开辟一个新局面。因此,他架空了曹锟,却坚定地表示忠于曹锟。
- 按理,当时的北京政府虽有中央之名,但其实财力不及一个富的地方军阀。最主要的收入,关税和盐税已经专门划出支付庚子赔款。田赋自然是各个地方军阀自己收,一毫也不会上缴。除了北京的捐税和几条铁路的收入,主要靠扣除当年庚子赔款的关税和盐税的余额,所谓关余和盐余来维持。实在有大项开支,就得发行公债,但公债老是不还,后来也就没法再发。
- 中国军队的纪律,传统就很糟。在明清两代,当兵的人有兵籍,属于准贱民,因此道德约束很差,打仗往往就是士兵发财的机会。所以,民间之防官军,甚于防土匪,所谓”匪来如梳,兵来如篦“的民谣,并不是子虚乌有。
- 匕鬯不惊(形容军纪严明,所到之处,百姓安居,宗庙祭祀,照常进行。)
- 吴佩孚的这种独树一帜,给他带来了莫大的声誉。在那个时代,一个既能打仗,又善于治军,不对纪律良好的将领,实在是凤毛麟角。那年月,军人还有一个普通的毛病,就是吸烟和赌博。吸烟吸的是大烟,当兵的人,有这口嗜好的,从军官到士兵都有。赌就更甚,从晚清到民国,士兵好赌成风,积重难返。但是,在吴佩孚那里,绝无吸烟、赌博嗜好者的位置,只要发现,一律赶走。仅这一点,吴佩孚的军队就比那些动辄肩扛双枪(有烟枪)的军阀部队要强。
- 后来吴佩孚的部下,不仅有张其鍠,还有近代著名的诗人杨圻、杨云史。相传,杨云史做了吴佩孚的幕僚之后,给他夫人的信上说:”三年择妇而得君,十年择主而得吴。“可见当时文人对吴佩孚的欣赏。
- 张敬尧在民国史上,名声的确很坏,但并非一个专门作恶的恶魔。他的军队,虽然纪律不好,但也不至于抓们放出来烧杀淫掠。后来湖南”驱张“运动,胪列了张军的恶行,尽管已经极尽夸张之词,但比起后来鲁督的张宗昌,还是小巫见大巫。张敬尧种种搜刮恶行,的确很恶劣,但还没有到令人完全无法忍受的地步。跟他同时期的一些军阀,比如四川的刘存厚,也差不多是这样。五四运动后期,湖南学生和知识界发起”驱张“运动,大张旗鼓四处运作,到处去臭张敬尧。张敬尧能够让这些人从容发动,而且自由出入,可见张敬尧并没有人们说的那样穷凶极恶。可是,张敬尧倒霉就倒霉在他刚当上督军不久,就碰上了五四运动。这个运动,就是冲着他所在的皖系去的。而张敬尧要对付的,不仅有全省各地,尤其是省城的学生,还有在湖南剑拔弩张的吴佩孚,和在常德皮里阳秋的冯玉祥。是人都知道张敬尧是皖系的大将,学生们痛打卖国贼,在北京的目标是段祺瑞、徐树铮和曹、章、陆,在湖南,就是他张敬尧。
说实在的,从”五四“开始,一直到吴佩孚撤防北上,张敬尧就像被放在火炉上烧的烤鸭,一边的火是湖南的知识界,一边的火是吴佩孚,直到烤成两面焦,最终被湖南文武两伙势力,驱逐出了湖南。官职丢了,残兵被人吞掉,片甲无存。一生的事业,从此烟消云散。 - 按《毛泽东传》的说法,毛泽东实际上是此次”驱张“运动的策划者。早在1919年的8月,他就有意图要”驱张“了。去北京的请愿团,实际上是他带领的。也因为”驱张“,毛泽东的名字频频出现在报上革职”驱张“通电和新闻里。
- 这年(1919年)的7月,直皖正式开打。但是,我们看到,直皖之战的前哨战,其实就是”驱张“运动。张敬尧原本是给皖系看大门的,可是,用不着直系动手,就一败涂地。这一个前哨战,似乎已经预示了直皖大战的结局。从这个意义上,”驱张“运动是五四运动在湖南的一个”子运动“,直接就跟直皖大战发生了关联。
- 不仅如此,吴佩孚最佩服的人,近世唯有曾国藩。时常以曾国藩的言行为模仿之对象。直皖战后,他在洛阳巡阅使官署里,高悬一约二尺平方之曾国藩遗像:”以便朝夕瞻仰“。他说:”吾欲行志于天下,以孔孟之教义为大本,至于汉高祖之伟略,诸葛武侯之经纶,唐太宗之机智,皆为余景仰不忘之人物,就中关于日常处世方针及事务处理,多取范于曾文正公之现实的行为,孜孜以赴,唯恐未逮。论及心境之忠正,经纶之远大及人情之纯厚,近代无出曾文正公之右者,惟其伟大也,故海量包容,凡集于麾下之湘人,不论张三李四,皆得被其余光,玉石同视,而占天下之要枢。“无疑,正是曾国藩这种道学气质,才让吴佩孚如此钦佩。
- 在”五四“过后,吴佩孚沿着趋时的线路,继续前行。一时间,他表现得相当激进,对于”五四“后流行的口号,国民自决、劳工神圣,他都接受,而且跟着高喊。对于所有跟外国的借款,无论是否有道理,他一概反对。似乎始终站在进步一边,道义一边。拥护吴佩孚的人们,也忘记了吴秀才的本来面目。但是,细心的人也许会发现,吴佩孚所有高调的表态,都是跟着舆论走。这种坚定不移的趋时表现,使得他不仅打赢了直皖战争,而且打败了号称能战的奉系。在两次军阀大战中,获得胜利。但是,在直系达到顶峰之际,由于曹锟肆无忌惮的贿选,导致他无法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地主导舆论。加上自己由于心胸狭窄,容不得同属第二代枭雄的冯玉祥和王承斌,内部分裂,最后在第二次直奉战争中失败。
- 事实上,中共铁路工人运动的开战,在很大程度上亏了白坚武德帮助。中国工人运动的早起领袖邓中夏提到,李大钊通过直系的交通总长高恩洪的关系,得以在国家控制的每条铁路上派一个密查员,这些密查员都是共产党人。通过职务的便利,”帮助工人组织俱乐部和进行斗争“,同时把工人讨厌的铁路职员,通过”胪列其营私舞弊的罪状“,告上去,把他们搞掉,由此打开了局面。而高恩洪之所以答应李大钊,主要是由于白坚武的关系。当事人朱务善的回忆,证实了这一点。只是后来总工会建立之后,因和当局的纠纷罢工,导致京汉铁路时常中断,最终危及直系的军事利益,中共才与吴佩孚逐渐交恶。
- 对于吴佩孚的失败,白坚武认为,主要败在曹锟身上。其次,是内部分裂。还有就是因为吴佩孚过于信任他那个文胆张其鍠,而张恰是一个旧文人。结果导致吴佩孚用人,”不明新陈代谢之旨“,”故所用不偏徇于乡籍,即沾濡于关系……余闻陆军学生为直系所排斥不用,出关者相继不绝,可证直系用人之无策矣“。两人文化观上的不同,最终还是显现了出来。说起来,吴佩孚对于幕僚,的确更喜欢的是张其鍠。只是,吴佩孚和白坚武能够合作,是因为尽管文化观不同,但性格中却都有强烈的功利和趋时的倾向。
- 不过,在“九一八”事变之后,失势的白坚武,为了跟他讨厌的国民党作对,居然接受日本的资助,在华北地区搞“华北国”,策动了一系列暗杀、破坏和兵变的活动。无论动机如何,毕竟大节有亏。而吴佩孚的性格,固然有功利趋时的一面,但他的道德主义追求,却大体上能够坚持下去。他在1918年就提出的四不主义,一直到晚年,依然坚守。其中不借外债一条,使得1922年之后的直系政府,时常陷于财政异常困难的境地,也激化了直系内部的矛盾,但他就是不肯让步。他的确也不像其他军阀那样,嗜财如命,广有积蓄,下野之后,可以在租界做寓公(曹锟就是这样)。吴佩孚确实没钱,下野之后,只能靠其他军阀的接济养着。抗战期间,身陷敌后的他,在日本人的高压和利诱之下,依然能保持民族气节,至死不肯与日本人合作。据说,当时日本人对吴佩孚的工作,是力度最大的一个,土肥原亲自主持,但依然无功而返。这里,他那保守主义的文化观还是起了作用的。看来,文化观之新旧,不见得旧的一定不好,新的也不见得一定好。也许,旧的毕竟有底线,而新的为了某个目的,底线是可以放弃的。
- 处于战争的缘故,第二代早早出头,建功立业,因此形成新老之间的代际对立和挑战。机缘凑巧,由于段政府的对南方作战,被人称为后直系的曹锟,给了作为第二代冒尖人物吴佩孚一个机会,一个坐大的机会。而且,出于曹锟的性格原因,自打重用吴佩孚之后,一直对这位咄咄逼人的第二代,表示优容。于是,代际争夺,就变成传统的以地域为分别的派系之争,或者说以地域派系之争为表现形式。北洋第二代除了吴佩孚,还有独立的冯玉祥,湖北督军王占元下面的孙传芳,江苏督军下面的齐燮元,奉系的郭松龄和张学良。他们都在后来的军阀混战中,比较早地脱颖而出,成为战争实际的主宰者。
- 自辛亥革命以来,中国的内战,往往是呈现一种“假打”的状态,战争的胜负,似乎跟对阵双方的实力对比无关。实力较弱的一方,往往敢于公然取攻势,比如像讨袁之役、护法之役,弱的一方也不一定就非得失败不可。只要占据了舆论的主动,弱者就是可以打败强者。
- 民国时期军阀之间打电报战,是一大风景。但打得最精彩的,还要数吴佩孚。不仅话说得漂亮,而且文采飞扬。一边在自我炫耀,一边在戳别人的肺管,将别人的军。凡是他声言不做的事,都是别的军阀正在做,或者非做不可,却又不敢公开的事。
吴佩孚作为北洋第二代的中坚人物,如此高调地登场,肆无忌惮地将第一代的丑行——借外债、聚财敛财、失败则躲进租界、勾结外人,等等,张扬出来,让第一代给自己的登台,做铺垫。其中得罪的人,肯定不少。皖系自不消说,就是老直系中人,如长江三督,面对这种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猛烈抨击,心理也未必是滋味。但是,民国以来,自打袁世凯开始,凡是掌握实权的军人闹事,都无一例外地会得到优容。更何况,段祺瑞实行武力统一,还指望这个已经踩在广东大门边上的吴师长呢。只要吴佩孚没有最后决裂,北京政府绝对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况且,吴佩孚虽然张狂,但步步都踩在爱国、争议和廉洁的点上,说出来的话,骈四俪六,不光文采好,抑扬顿挫,多有警句,而且都是社会各界,尤其是舆论界句句爱听的。这些年来,即使邵飘萍、林白水这样的敢言名记,其骂权势者的名篇,也不过如此。比较起来,还真没有吴秀才或者说张其鍠这样的文采,怎么让人不喜欢呢?可以说,吴佩孚就像当年的梅兰芳,一登台,就赢得了大大的碰头彩。自打吴秀才闹事,全中国各地的声援电报,就纷至沓来。吴佩孚将所有赞扬他的电报,统统交给报纸发表。一边是表演,一边是喝彩,都见了天日。 - 上一年罢战休兵,呼吁和平,就这样跟眼前的五四运动结合起来,衡阳前线的吴秀才,就这样成了“五四”学生反日运动的坚强后盾。吴佩孚的电报战,或者说电报秀,就这样,从1918年一直打到1920年。“五四”期间,从营救学生,到拒绝签字,再到抗议闽案(即福州学生和日商冲突事件),以及反对中日直接交涉,大事基本不落,拍砖基本不累。到了1920年初,吴佩孚已经开始打定主意撤兵回防。吴佩孚的电报战,从“五四”的抗议,直接进入直皖两家交兵前例行的电报战。最终,一场延绵了两年之久的文戏,以直皖大战的全武行宣告结束。
- 不消说,直系,确切地说说是吴佩孚,在直皖战争中巨大的道义优势,是五四运动赐给他的。可以很负责地说,直皖势力的消长,五四运动是一个关键的转折点。经过“五四”之后,权倾一时的皖系,就从它的顶峰跌落下来,顺理成章地被直系取而代之。而吴佩孚的个人声望,经过“五四”,也达到了顶点。1920年7月的一天,陕西军阀胡景翼读报,在阅及吴佩孚主张解散安福俱乐部,解散边防军,撤换徐树铮,撤换王揖唐,召开国民大会解决时局时,“不禁拍案大叫曰:贤哉吴子玉!”并在日记里说,“古人虽云盖棺定论,然此时之吴子玉,吾固以关岳期之也”。而像这样的军人,其实不止胡景翼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