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 柏杨与司马辽太郎最为推崇的日本华裔历史小说大家,畅销日本五十年的中日文化随笔,带你走进“菊”与“刀”之外的日本——日本是“掺水”的中国文明?日本文明的源头在于对血统的信仰?“绝对服从精神”在日本是如何形成的?为什么日本人擅长忘却?邻人恰似一面镜子,照出不熟悉的自己。
★ 以游走于两个文化故乡、两个民族夹缝中的边缘身份和“双重透视”,在中日历史中寻找“身世”——妙语连珠,信手拈来东瀛与神州的趣闻妙谈;谐谑天成,洞见两国历史传统的差异与交叠。以漂泊命运、博学多识与瑰丽想象,铸成一代历史奇才,以遗书的心情写下阻碍中日两国相互理解的原因,让历史成为日中文化交流的“镜鉴”。
★ 打破误区,消除误解,当代日本读者重新认识中国第一书——敏锐地指出日本人错误的中国认识,反驳日本社会甚嚣尘上的“中华思想说”,纠正“同文同种”的传统观念。这部从日中差异出发写成的著作,也是一本深刻的日本论,“保持着败者一方的观点”,成为促使日本人深刻反省之书。
这是一部独特的日本论,也是一卷东瀛与神州大地古往今来的趣闻怪谈史略。日本华裔作家陈舜臣一生在两个故乡、两种文化之间徘徊,边缘人身份让他领受命运的桎梏,也使他以绝无仅有的生命经验和生动的“复眼”视角,洞见两国历史传统的差异与交叠,遂成妙语连珠、谐谑天成的中日文化随笔。他从遥远的古代折返现代的中日文化接点,在历史与现实之间随意驰骋;要以“遗书”的心情,写下阻碍中日两国相互理解的原因。重新认识邻人,亦是抽丝剥茧地审视自己。我们这对邻居——长短相补,此为天命。
笔记36 条
- 明治之初,作为清国公使馆书记官来日的诗人黄遵宪,在其著作《日本杂事诗》的后记中大叹:
日本研究中国之书数量甚丰,中国写日本之书数量与质量都无法相提并论。
确实,日本更多地吸收了中国的文化。但那只是文化,写下的东西、创作的东西,都只是“理念”。日本直到明治开国,关于中国的“理念”是接受了,但中国的“现实”一点也没有接触到。 - 内藤湖南(1866-1934),日本东洋史学家。他关于中国历史最著名的理论是“唐宋变革论”。他认为中国历史分期以秦汉之前为“上古”,东汉到西晋为“第一过渡期”,五胡十六国到唐朝中叶为“中世”,唐朝后期到五代十国为“第二过渡期”,宋朝以后则为“近世”。他的理论被之后的日本学者所继承,成为日本人研究中国历史的基本观念。
- 在中国作为制度被广泛采用而在日本却没有如此的有两种:“宦官”和“科举”。
关于日本为什么没有采用宦官制度,有很多说法。
一种说法认为,日本没有产生足够大的权力,去建造一个需要宦官管理的禁宫。日本最多只产生了由一族之中能干的年长妇女一人主持“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大奥”。
中国北部和西部有游牧民族,屠宰动物是极为普遍的事,为动物去势也很常见。对阉割习以为常,对人的去势也没有抵触感。西亚多宦官,也是同样道理。
也有人说在日本的人口构成中,没有专门从事畜牧业的,不习惯对动物动刀,因此没有产生宦官。而且去势这种生猛的行为,不符合日本人讲究适可而止的性格。
宦官先不说,为什么日本没有采用科举呢?科举和宦官不同,不沾血腥,专事诗文,属于风雅之事。
大概是因为,日本害怕采用科举制度之后会造成身份制度、世袭制度的混乱吧。
采用了科举制度,岂不是普通的农家子,也有可能一跃成为家老?
总之,要不要科举是个大问题。
科举制度没能在日本生根,是因为由儒者组成的官僚组织没有建立起来。
近世日本,具有官僚性质的就是武士,他们以武术为首务。虽然藩校也教授儒学,但只是“武士的业余爱好”,并非专业。武家时代的儒学,只是一种教养,不像中国那样成为政治的血肉,流淌在生活的血管里。
日本也有儒官,但只是秘书和文书管理员。儒官能出人头地的,只有新井白石(1657-1725)是个例外,其他人最多也只能奔走于庶务、杂务。
几百年来都在同一个地方,世世代代当差,这是日本武家政治的常态。换一个藩国,属于极少的特例。
这种事在官僚制度下不可能发生。中国自古以来,高级官僚都避免在出生地任职,也忌讳同族的人在一起供职。鸦片战争时的大诗人龚自珍(1792-1841),在礼部担任主客司主事(相当于课长级别),在叔父龚子正就任礼部尚书之后,他便依惯例辞官。但在日本,一族在同一主人手下或在同一部署任职很常见。
也就是说,日本在明治以前,不存在官僚制度,所以,科举是无用之物。明治以后,有了官僚制度,高等文官考试之类的科举才逐渐生根。
官僚组织在中国时政治的中枢,是掌握人民生死的权力机关。儒教是它的主心骨,所以近世中国人要与儒教决一死战。
但是,在日本,儒教与权力分离。儒教并不可怕,只是纸老虎、装饰品。
因此,日本的现代化,没有经历“反儒运动”。
日本没有太平天国、五四运动之类的运动,也不可能发生像“文化大革命”这样的运动。毫无疑问,这是因为,这些斗争的敌人在日本不存在,即使存在,也十分脆弱。 - 这位许仪后在《报国书》中,描述了日本的国情。关于日本人的性格,他这样写道:“以病终为耻,以战死为荣。”特别点出了日本人轻视生命的尚武精神。
这令人联想到三百年后的明治时代,亡命日本的梁启超(1873-1929)看到送给出征士兵的旗帜上写着“祈战死”三个字,大吃一惊。
顽固的保守派罗振玉(1866-1940)在《扶桑两月记》,记录了同类的事情并为之感动:当时在商船学校的航海实习中船只沉没,数十名学生下落不明,但报考者反而更多了。 - 听听指出“物哀”是日本文学之根的本居宣长的说法:
所见所闻,所接触之事,心中有感而发的叹息之声(《源氏物语玉小栉》)
这就是“物哀”。 - “鬼”字也是如此。
日语中有“鬼军曹”、“鬼将军”这样的用法,“鬼”字有“强大、令人敬畏”的意思。
中国人把战争中的日本军队叫做“东洋鬼”。
对于“东洋”这个词,日中两国在理解上也有差异。日语中有“东洋历史”、“东洋文明”,意思大致相当于“亚洲”。但汉语中,把南海一带的岛国成为“南洋”,把东海一带的岛国,也就是日本,称为“东洋”。
因此,“东洋鬼”中的“东洋”就是指日本,并不是一个大范围的称呼。在以中国人为对象的手册中写上“东洋第一”,中国人也只会理解为“日本第一”。
“东洋鬼”本来是蔑称。跟日本人称中国人为“清国奴”差不多。“清国奴”本是从“中国人”或是“清国人”的正式称呼演变而来的,但在语感上已完全是一种蔑称。
与此相反,“东洋鬼”不是演变而来的蔑称,是一开始就有意识使用的蔑称。 - 有些日本人会认为,被称作“鬼”,是因为日本人的勇武被中国人所承认,反而很得意。即便被称作“鬼将军”、“鬼教练”,日本人也不会生气,或许内心还暗暗高兴呢。
可是,汉语中的“鬼”,并没有勇猛神武的意思。
汉语中的“鬼”,指的是幽灵,是冥土来客,给人不吉利的印象。被日语引入后,勉强保持了原来意思的,只有“鬼火”这个词了。
说别人是“鬼才”,在日本几乎是最高级别的表扬,但对中国人可不能这么说。
在中国,被称为“鬼才”的,只有诗人李贺(790-816)一人。
引退的关白被称为“太阁”。历史上太阁不止一人,但现在“太阁”一词仅用于称呼丰臣秀吉。
“黄门”是日本古代官职“中纳言”的别称。历史上有过不少黄门,但实际上大家只是用来指水户光圀。
“鬼才”的宝座,早已有了主人,别人再不能坐了。
“诗圣”专指杜甫,“诗仙”则是李白,都已经定下了。“鬼才”指李贺。
那么,什么是“鬼才”?
有着亡者似的不吉利的才能,有着绝非凡俗的、诡异的才能且身体羸弱、短命的人。
秋坟鬼唱鲍家村,恨血千年土中碧。
(在秋天的墓场中我化为幽灵,唱着鲍照的《代挽歌》。我含恨的血,在千年后,将化作土中的祖母绿。)
漆炬迎新人,幽圹萤扰扰。
(火把如漆,亡者迎娶新妇。幽深的墓穴中,萤火虫一闪一闪地飞舞……)
李贺就是这样一位会写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诗的诗人。
身体羸弱、脸色苍白的他写道:
长安有男儿,二十心已朽。
这样描述自己的李贺,才是“鬼才”。
在日本被称为“鬼才”的人,看起来更加活力充沛。不像李贺,会在二十七岁离世。
——像鬼一样的家伙
日本人联想到的是,满脸绿光,有着坚厚的下巴,吃东西时风卷残云且两眼发光的巨汉。
中国人听到这个词联想到的是,瘦骨伶仃,穿件衣服都嫌重,脚步踉跄,好像马上就要倒地绝命的人。
如此一对比,就让人深刻感受到,糟就糟在使用同一种文字上。 - 血统谱系的正统性,并非单单是一种理想,也是一种现实。在德川二百六十五年间,虽然有人不情愿,但这已成为一种不可改变的、浓缩而成的现实。在世界史上,这种文化极度浓缩的时代再也没有第二个了。
- 中原的居民才是文明人,其他地区的就大致被称作东夷、南蛮、西戎、北狄,被视为野蛮人。有文明才算是人类,没有文明就等于禽兽——“中华思想”就是在这个简单框架的基础上,再加上种种要素而形成的。
原则上认为,文明传播间的地方就不再是蛮地,而变为中华的范围。那里的居民也不再是夷狄,升格为中华之民。 - 长江下游的吴国,在春秋末期为越过所灭,此地与日本关系极为密切。例如,日本和服总称为”吴服“,说明两地在风俗上有过交流;另外,吴语对日语的影响以”吴音“的方式保留下来。
月落无敌霜满天……
这首诗里日本人十分熟悉的寒山寺,就在吴国的古都姑苏城外。”姑苏“就是现在的苏州,曾是江南文化的中心。
近代中国的学问、艺术,可以说都产生在江南——扬子江下游南岸。
清代科举中,如果按照实力本位主义,及第者大部分都来自这个地区,所以政府要定下每省考中者的比例。
不要忘了,文运如此昌盛的江南地区,在中国历史的曙光时期,也曾被称作”蛮地“。
当时的文明在黄河中游的中原地区。
扬子江离那里太远了。
”蛮地“吴国的开国传说,在《史记》的《吴太伯世家》中记载。
据说开国的是周太王的长子太伯和次子仲雍。
比起这两个儿子,周太王更钟爱小儿子季历。不,准确地说是宠爱季历的儿子昌,据说这个孙子是”圣子“。为了把王位传给昌,太王必须把王位传给昌的父亲季历。
长子和次子觉察到了这一情况,为了满足父亲的愿望,让末弟季历即位,两人出走去了蛮荒之地。
而且,为了防止万一被发现,再次被周室所用,他们依照蛮人的风俗,文身断发。
他们出走的地方,就是江南,也就是后来的吴。
太伯为当地人民所仰慕,被推举为首领,吴国于是诞生了。太伯无子嗣,死后弟弟仲雍继位,子孙相传,直到为越王勾践所灭。
也许,这两兄弟是害怕父亲一心想让末弟即位,会杀了自己,才出走江南的。 - 同样姓佐藤,报纸上如果提到此人时单称”佐藤“,一般都是指杀人事件、交通肇事的嫌疑者。如果加上敬称,如佐藤桑、佐藤氏,则是被害者或目击者,而”不是坏人“。敬称的有无,显示着事物的善恶,这可以说是”微言大义“——在不经意的选择语言中表明态度评价。
孔子编纂的《春秋》,就是在平实简洁的编年史中包含了这种“微言大义”的严正褒贬。
例如,在记载郑庄公讨伐其弟段时,写道:
郑伯克段于鄢
一般来说,应该写讨伐弟弟,这里直呼为“段”,说明他和弟弟道不同。
郑国的公爵庄公,不称作郑公,而称为郑伯,是为了责备他未能教化弟弟,将他的位阶降了一等。
而且,在《春秋》中,原则上提到中华诸国时,会加上“人”字,提到夷狄时则不加。
但是,昭公十二年时记载有:
晋伐鲜虞
不说“晋人”,只说“晋”,这是在批评晋与夷狄联合讨伐中华之国。
僖公三十三年,记载有:
晋人与姜戎败秦师于崤
姜与戎并非中华之国,因此不加“人”。但秦是中华之国,为何不写作“秦人”呢?
据注释《春秋》的《穀梁传》解释,在此战中,秦乱了子女之教、男女之别,所以视同夷狄。
既然秦是夷狄,那么,晋与姜、戎两个夷狄联合起来讨伐秦,也不会受到指责。所以,“晋”字后面加上了“人”字。
僖公十八年记载有:
邢人狄人伐卫。
为什么被视为夷狄代表的狄后面加“人”呢?
《穀梁传》解释说,狄伐卫,是救齐的义举。
经过战争,中华之国忽然变成了夷狄。相反,被视为禽兽的夷狄,忽然升格为“人”。种族主义、尊血主义不可能产生这种思考方式。 - 在文明国家中,还有比日本存在更严重的歧视现象的吗?
歧视现象的特征是不会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即使受到歧视的人抗议,施加歧视的人也可能会吃惊地说:
哪有这回事,是你们想太多了吧。
这些人并不是装糊涂,而是真心觉得没有歧视这回事。
日本人的歧视意识强烈,是因为他们把血统这种决定性的东西当作区别人的标准。
作为一个岛国,本来异分子就少,对有可能妨害团结的因素,警戒心特别强。
只要有一个人违反白扇的指挥,就会危害到整个军事集团的安全。因此,决不允许任何一个异端分子存在。
找出异端分子最简单易行的方法就是确认血统。
闭关锁国的日本,不仅驱逐外国人,连日本人和外国人所生的混血儿都要驱逐,以至产生了《加伽塔拉之书》这样的悲剧。
即使入了日本国籍,没有大和血统的人也不会被认可为“伙伴”。
一个加入了日本国籍的韩国学生,曾因此而绝望自杀,这是1970年(昭和四十五年)的事。白扇向右指,如果有人向左跳,这多可怕,于是要尽量排斥有这种可能性的人。所有的怀疑都指向拥有不同血统的人,如果受不了这种像要撕烂灵魂的视线,只好自杀。
中国统合在文明之下,日本团结在血统之下。在一定程度上来说,日本的做法取得了成功,所以,对血统的信仰不是那么容易淡薄的吧。 - 此人过去很有名,说出名字,应该有很多人知道,他就是被称为“六甲山开山之祖”的格洛弗。明治维新时,作为长崎格拉巴商会的老板来到日本。他很喜欢日本,取了日本女人做妻子,他们的孩子都不学英语,而是去日本的学校上学。
孩子们如果穿西式服装,他就会勃然大怒,以至于儿女们只能趁父亲不在时偷偷地穿。最后他入了日本籍。但就因为他的英国血统,连纪念碑的石头都不被见容。而且,纪念他为“开山之祖”的纪念碑被凿毁,都已是发生在他去世三十年后的事了。 - 葡萄牙驻日大使阿鲁曼德·马鲁钦曾经就慕拉士的事向《朝日新闻》投稿,写道:
他陷入了两种文明的困局。他是日本人,却始终没有一个日本人爱他,他始终被当作外国人。
悲哀的日本人慕拉士!
无论如何也无法成为日本人,也许与日本人如此接近的他自己最清楚。
犹太人有着独特的风俗和信仰,即使移居到世界各地,也能保持民族意识。但是,在流落于世界各地的犹太人中,只有去了中国的一派因被同化而消失了,会堂、律法以及汤因比所说的“文明的化石”的断片在中国都没能留下来。
关于这一点,有人说是因为中国的家族制度让人觉得很舒服。不过,如前所述,中国人对血统的宽容也是一个原因吧。 - 中国是各种各样民族的聚居地,人们之间的关系复杂又密切,体会到妥协和让步是必需的,因此培养了保持平衡的才能。
在说服人时,“A这样做了,相应的,希望B也这样做”。这类保持均衡的折中,在实际生活里最有效。
几千年间,中国人保持着平衡,成为“对仗”的好手。
汉诗必然有对仗的规则,不得不说其根源很深。
对中国人来说,不平衡的东西算不上“美”。如果极端地破坏平衡,那简直是一种罪恶。
然而,日本却并不十分赞赏这种对称性的美。
保持平衡,是因为施加了人力。日本人讨厌人工美,即使施加了人力,也要尽量让它不起眼。
日本人喜欢自然之美,似乎对人工修饰的评价不是很高。
冈仓天心形容日本独特的茶室构造是非对称性的居所,他写道:
为了将不完整的东西置于被崇拜的地位,在完成它的想象力的驱使下,故意保持未完成状态。
天心认为,日本人喜欢“不完整”,是受了禅的影响。长谷川如是闲将其视为日本固有的东西,举出了出云大社的例子:出云大社向右倾斜的楼梯和门,只能被理解为人们故意破坏“完整”。
把地板清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在日本反而不受赞赏,因为过于人工化。利休看到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庭院,故意摇摇旁边的树木让叶子落下来的故事,就很日本式。优雅倒是优雅,但将人工视为“罪恶”的想法,也是有问题的吧。 - 中国人以诗为文学之首的传统,也与上述的方法论相关。中国人喜欢议论、说服、推理(常以考证癖的形式出现),也可以说是这种方法论的产物。
信仰宗教的人,会尝试从零出发把握整体。而中国人则认为零就是“无”,是什么都不能产生的。这样一来,当然重视用具体的数字来表示,也就是“形式”“外在”。
不能与中国人玩概念游戏,通过具体的数字才是与中国人进行交流的契机。当中国人要求拿出具体的数字时,如果认为这种方式过于功利了,那可不行。
不论多少,中国人都要求实物。如果是玩概念游戏,不管堆积多少个零,中国人都不会理睬的。 - 在神主宰的世界,自杀是不被允许的。生命是神授予的,人不可随意处置。但是,在中国和日本,上帝并不存在,人也理所应当地可以处理自己的事。
古希腊诸神酷似人类,自杀是被肯定的。在尊崇人力的罗马黄金时代也是如此,罗马法不仅承认自杀,甚至赞赏自杀。
但是,自从基督教的神统治欧洲之后,人的生命就全归于神灵。托马斯·阿奎纳的“自杀犯罪说”刺中了欧洲人人类主义的喉咙。
在中国,在汉代儒教国家化以后,获罪高官自杀的例子数不胜数。自杀已成为一种惯例。 - “艺术史无懒汉的事。”川端康成在报纸上这样说。
这是出于同样的想法。
无赖汉和黑帮,都是没用的人。松尾芭蕉也把俳谐比喻为“夏炉冬扇”,也是一样的意思。
冬扇对生活无益,和与生活相连的政治也无关。文学也是如此,置于政治之外,这是日本文学的传统,现在仍在持续。
平安时代日本人最喜欢的中国诗人是白居易,说到“文集”就是指《白氏文集》。白居易把自己的诗分为讽喻、闲适、感伤以及律诗,最后一种是根据诗的形式分类,前面三种都是不拘于音律的古诗。
讽喻诗是进行政治批判、社会批判的诗,讽刺政治的混乱和统治阶级的堕落,对人民的痛苦给予同情。
闲适诗是隐退或是因病疗养、闲居之时,“知足保和,吟玩性情”的诗,以私生活为主题。
感伤诗是遇事而发,情理内蕴的咏怀诗,著名的《长恨歌》、《琵琶行》属于这一类。
但是,收入《倭汉朗咏集》的白居易名句一百三十条中,不是闲适诗就是感伤诗,几乎没有讽喻诗。
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日本文学多么不愿与政治挂钩。
随着时代发展,武家政权长期当家,日本越来越成为“尚武”的国家。日本本来就是一个军事集团色彩强烈的国家,与文章为经国大业相反,产生了文章应该私下经营的观念。
《方丈记》、《徒然草》之类的隐者文学,作为文章的正道,源远流长,一直影响到现代的私小说。
而且,明治的开国,也没有纠正这种观念。
开国后,大量传入、映衬出日本落后性的,主要是西欧的技术。为了扭转劣势,日本举国大张旗鼓展开了洋化运动。
“和魂洋才”,这个体面的词,指的是鼓励技术的洋化。“魂”,也就是精神方面,保持原样即可。
并非是因为优秀才保持原样。精神文化的优劣不像生产技术那样直观,特别是文艺领域,还存在语言的差异。
在鸟铳传入种子岛以来传统的日本,技术的洋化立即与富国强兵联系起来,被这种洋化运动排挤在外的作家们,更加加深了局外人的意识。
日本文学的态度,与其说是反体制的,不如说是常置身于体制之外。
中国的人文主义、文化至上主义必然产生出轻武德风气。“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这句有名的俗语就是证据。 - 在如此重视文人、相信文章的力量的国家,文学者不可能成为无所事事的无赖汉。就是成为无赖汉也可以,但他必须有为此牺牲的觉悟。明朝的李卓吾(李贽)贬斥一群被称为忠臣、君子的人,反抗当时既成伦理道德。不过他预想到自己的著作会被烧,所以事先给自己的书题名《焚书》,同时也预感到自己会被处刑。李卓吾最终自杀于狱中,这与被杀差不多。
近代被处刑的文人也不计其数。
鲁迅的心爱弟子、《疯人》的作者柔石,在1931年被枪杀;童年,《少年先锋》的文学家李伟森也遭枪杀。写了以农村为背景的名作《流亡》、《家信》等的洪灵菲,1933年在北京被捕处刑。《乱弹》的作者瞿秋白1935年在福建被枪杀。结束战争次年,诗人闻一多在昆明被暗杀,这无疑也是政治处刑。
政治体系即文化体系,因此作家的活动与政治核心紧密相连。每个作家平日都有赌上性命的觉悟。
东方邻国的文人们,同情中国文人的遭遇而发表了声明。但是很遗憾,这些声明未能反映出真相。
在中国,文人就是政治家,文学和政治紧密相连。 - 集团也和个人一样,各有各的性格。但是,也有例外。只是有时例外是千分之一、百分之一或十分之一,有程度之差,处理时所费精力自然有所不同。不论如何,如果夸大一个例外,把它当作集团的性格,就会落入陷阱。
第一次到某地的旅行者,对当地的印象一般很鲜明,能意外地抓住要害之处。我很喜欢读他们的游记。只是,前面提到的例外现象,会被误解为一般现象,因此要格外注意。
1860年(万延元年)来到日本的英国植物学家福琼,在江户肉铺的店头看见挂着猴子肉。
猴子被剥了皮,跟人类种族如此相连,让人感到很不舒服。也许日本人认为猴子肉很好吃。
他的游记中这样写道,看来他误以为日本人喜欢吃猴子肉。肉铺里有猴子肉,这是福琼亲眼所见,没有错。但喜欢吃猴子肉的日本人,也只是极少数。
说到猴子,有些日本人相信中国人会割下活猴的头吸食脑髓,把小家鼠渍蜜生吃等。不能说没有这样的人,但即使有,也是极少数的例外。
日本兵曾一度十分精锐。日本兵问中日战争中被俘的中国兵:“怎么样,还有力气再战一次吗?”
中国兵回答:“如果是101,再战几次都行。”
日本的101军团以东京的召集兵为主体,不是很强。新剧的有田恭助属于这个军团,战死在吴淞。这么说可能会被101的退伍军人斥责,这个部队可以说是日军中的例外。
中国人宽容而有耐心,湖南人却从屈原开始,就是不知妥协的顽固者,血气旺盛。
听某位华侨老人讲过,他年轻时,作为电器技师去湖南某地赴任,坐人力车从车站到市政府时,路很难走,坡道很多,花了很长时间。因为刚到新岗位,他很在意时间,催车夫:“快点。”
车夫站住扔下车把,回嘴道:“我来坐车,你来拉,看看能不能快点。”
“好好,慢慢走也行。”他大惊之下道歉,对方却不听,绝不妥协。据说,年轻的电器技师最终只好拉着人力车走。
湖南人口很多,这类人就算是例外,也占有相当的比重。毛泽东、刘少奇就是湖南人。 - 在日本,南京豆、南京锭(荷包锁)、南京虫、南京玉、南京缎等,前冠地名南京的词很多。这是因为中日两国的往来中,过去南方比北方更频繁。去往长崎的唐船,大多从宁波一带出发,也就是江南,其中心为南京。因此,南京成为中国的代表也不足为怪。
明治初期,神户有叫做“南京姑娘”的女性,不是指中国女性,而是被中国人所围绕的女性。直到昭和初期,中国人都被称为“南京人”,我也被这么称呼过。
在前冠南京的名词中,“南京虫”是最不讨人喜欢的,这种虫是否真是从中国而来,有点可疑。南京虫即臭虫,原产地是南亚。同样的,从泰国、印度进口的外国米也被叫做“南京米”。我曾听老人说,南京虫是跟着南京来的袋子一起来日本的。
说到南京,让人想到的是海那边的地方,但不是西洋,这个词被扩大范围用来形容本朝没有见过的珍奇事物。 - 在科举及第者中,只有成绩优异的人,才能成为翰林院编修,参加编纂史书。这是一直延续到清末的规矩。
编纂史书是记录事实,是很重要的工作。小说是虚构的,所以一直被轻视,直到鲁迅登场,它才成为文学的主流。
过去中国的小说,被认为是二流以下的文人的工作,那些人也似乎心怀愧疚地写着。读的人也偷偷在书桌下躲着看,就像现在的人看黄色小说一样。
中国文学的主流,是历史记述和诗歌创作。不过,在诗的世界,排斥虚构的气氛也很浓厚。以“月落乌啼霜满天”文明的张继的《枫桥夜泊》,也被宋朝的欧阳修等批评为违反事实,据说结句“夜半钟声到客船”是不可能的。当时为了不妨碍居民休息,日落后寺院是禁止撞钟的。“夜半”就是深夜,不可能听到被禁止的钟声,所以张继被批评不该如此写诗。 - 关于姓,中日两国存在一个决定性的大差异。
日本人大部分过去没有姓。有姓的只有士族以上的阶层,平民中只有一些特别的人被允许有姓带刀。所有人都有姓,是明治维新以后的事。
日本人喜欢设阶级,热衷于设置不同的身份,以前也曾经提过。姓的有无,可以说是最极端的例子。
姓表示家系,日本直到百年前,还不承认平民有家系。这太过分了。中国自古以来,连乞丐都有姓。 - 日本有而中国没有的节日是二百十日、八十八夜等。这让人觉得,日本人明明很感性,为什么就这样用数字草草命名呢?
从立春开始第二百十日,是台风季,这个节日是为了提高人们的警戒心而设的。这么说来,“二百十日”的发音 nihyakutoka 听起来很响亮,有警告意味。
八十八夜还是从立春开始算起,俗称“别霜”,从此夜后,不再降霜,可以插秧了。“八十八夜”的发音 Hachijyuhachiya 听起来就像是夏天将近,喜不自禁。
虽说是数字,也不能说是毫无风情。 - 日本人从来就不喜欢这种粗放、而且得好几个人共同操作的工具。大炮也是如此,好几个人要看着一门大炮,这样一来,就显不出个人的技巧了。倒不如把个人的技巧磨炼到极致。这样看来,鸟铳比大炮好,弓比弩好。
注重个人的技巧,表现在作战方式上,就是单枪匹马。
运动也是如此。棒球在日本如此风行,是因为投手和接球手单枪匹马的特性,比较适合日本人的气质。
保龄球也是日本特有的,这也是个人的游戏,不需要团队协作。
不过,最显示个人技术的比赛是游戏机,单枪匹马的对手是不会说话的机器。 - 鸦片战争的主角林则徐,被认为是个激烈的攘夷论者,实际上他对西洋的情况也颇有研究,高度评价了外国的艺术和技术,是个公正的人。他视察葡萄牙人的居留地澳门时,在日记中写道:“夷人好治宅,重楼叠居,多至三层。”称赞了葡萄牙人的建筑。但是,关于服装,他则轻蔑地说:“全身紧裹,短褂长襟,仿佛唱戏狐扮兔。”并断言说:“真是夷俗。”
肥大的衣服才是文明的象征,缝得紧紧的,穿着像狐狸、兔子一样,蹦蹦跳跳方便打架的衣服,都是野蛮人才穿的。当时中国人的这种想法,可以从林则徐日记中看出来。 - 1931年7月,五位中国左翼作家联盟成员被当时的征服枪杀,鲁迅的心爱弟子柔石也在其中。鲁迅哀悼他的死,做了七言律诗,其中有“城头变幻大王旗”一句。
杀害亲爱的柔石的家伙,在城上挂着可恶的恶魔大王之旗。 - 美国没有国花,州花倒是有,但只有几个州有。真是一个马虎的大国。
希腊的橄榄很有名,法国鸢尾花很可爱。埃及的睡莲很有古国之风,墨西哥的仙人掌惹人喜欢。印度的罂粟被当作鸦片的原料,就感到有点危险。
日本的国花是樱花,这并没有被法律规定,但谁都没有异议。菊花作为皇室的纹章花,级别更不同。
中国的国花,国民政府曾经法令规定为梅花。
那是有原因的。以前中国所认可的国花是牡丹。陶渊明爱菊,周茂叔爱莲,但最受人喜爱的还是牡丹。
但是,牡丹太华丽了,跟当时中国革命状况不相符,所以改成梅花。中国制定国花的法令是在“九一八”前,即昭和四年(1929)。但是,法律规定国花,倒有点不伦不类。
寒冬也仍青翠的是松和竹,披雪绽放的是梅。松竹梅是“岁寒三友”,在中国自古以来就受到尊重。但说到喜爱,还是不及牡丹。
但是,牡丹和当时艰难的国难时期不相符,取而代之被选作国花的是梅花。梅花不畏严寒、凛然绽放的坚强精神,使它成为宣告春的来临的瑞兆之花,很吉祥。 - 写小说《鸦片战争》时,对于公羊学派的两巨头龚自珍和魏源考上进士为何如此之晚,我曾经怀有疑问。林则徐等人二十多岁就考上了,龚自珍则是三十八岁,魏源是五十二岁才考上进士。仔细一查,当时的科举考试“专尚楷法,不复问策论之优劣”,“遂至一画之长短,一点之肥瘦,无不寻瑕索垢,评第妍媸”。
比起答案的内容,更看重形式,也就是书法。科举考试成了背诵《四书五经》、认真写字的比赛。
龚、魏两人即使有当时第一的学识才干,也只能很晚当上进士,而且成绩也没有优秀到进翰林院(培养未来的大干部的机关),似乎就是因为字写得不好。龚自珍的书法,从现在留下的照片版来看,一味向右偏,生气勃勃,与其说写得不好,不如说写得很怪异。魏源的字也不是标准意义上的好。 - 宋朝是一个令人怀念的时代。汉以前距今相隔太远,三国时代有耳熟能详的英雄豪杰登场,但杀伐气太重。唐代虽灿烂夺目,但混进了外来的东西,沉醉于异国情调而缺少回味。
说来说去还是宋朝。现代中国有的东西,如中华料理这些浅近的物质文明,以及衣食住等,甚至连精神方面的中国特色,也都染上了这个时代的色彩。例如近代的儒学,就是宋学。 - 中国人有重文轻武的倾向,日本人则相反。武家政治持续时间如此之长,产生“花是樱花,人是武士”的风潮也是理所当然的。
没有男女性别差异的中国的五月节日,在日本变成了男性的节日,原因听起来有些傻,跟语言有关。
前面说过,用菖蒲辟邪,这是中日共同的风俗。这种植物的汉语发音是chang-pu,在日语中则是shyo-bu。
据说,因为与“尚武”同音,因此才成就了英气勃勃的“男人的节日”。
这并不是文字游戏,而是关于五月节日的定说。 - 关于冬青,中国历史上有一段逸话。
蒙古灭宋,建立元朝时,喇嘛妖僧杨琏真迦对蒙古皇帝进妖言:
扒了南宋诸帝的陵,打散他们的骨头,宋朝就无法复兴。
皇帝听信了谗言。因此,理宗皇帝的头盖骨等,甚至被扔进湖里。
过去的中国人,对正常的死,相比之下并不怎么害怕。但是,对断首而死是很忌讳的。
战争中成为敌军的俘虏,被送还故国,多会追究战败责任,被处以死刑。即使如此,将士们也希望被遣返。
因为落入敌军之手,光是头就会被扔进首塚之类的地方。身首异处,这才是可怕的。
回到故国,即使处以死刑,被砍了头,也有身边人拾了首级,和身体一起埋葬吧。那就可以放心了。
我们相信,死后,首级跟身体连在一起,就能够复生。
例如《史记·匈奴列传》中写道:“各各保首领终天命……”
如果不知道中国人的这种信仰,就很难理解这一句话。
“首领”这个词,在现代日本和中国都指领袖。但是,在前面这句话中是指头颅。
《管子》中有“三军之众,皆保首领”,也是同样的用法。
首、领、颈、项,都是身体与头部相连的部分。前面已经说过,如果一事物同义词多,就说明这个民族对此事物很重视。
易水寒的名刺客荆轲认为,为暗杀接近秦王,献上逃亡将军樊於期的首级最有用。樊於期知道后,自愿刎颈自杀,将首级献给荆轲。这个故事很悲壮。如果明白当时中国人对没有头颅就无法下葬的畏惧,这个故事的悲壮就更打动人心。
话说远了,于是,南宋诸帝的遗体没有头颅,无法复生,宋朝的复兴也就不可能了。
这时有位叫林景熙的爱国诗人,他扮成采药草的,寻找诸帝的遗骨,雇渔夫潜入湖底拾起头盖骨,拼凑起来,悄悄地埋葬。
曾经散落的骨架,重新安上首级,期待皇帝复生。
但是,当时还是元的天下,不能明目张胆地竖起墓碑。于是,种了冬青树作为标记。 - 我读过终战后不久作为《大公报》记者来日的王芸生的报告笔记。据说,他在日本最感动的是,孩子们血色很好,脸颊丰满红润。终战后粮食匮乏,大人们都瘦得脸色苍白。但是,孩子们都起色很好。这说明日本的父母,即使减少自己吃的分量,也尽量让孩子吃。自己受点苦也没关系,把希望寄托给下一代。里面写道,对这种日本人的深谋远虑,王记者很受冲击。
- 还有一个人物品评家叫许劭,字子将。他和表兄弟许靖每月初一见面,评论天下著名人物。人们称之为“月之旦”的评论,“月旦”一词由此而来,现在仍在使用。
- 据说“龙”是夏王朝的标志,“凤”是殷王朝的标志。龙凤象征着天下至尊的皇帝。
- 在中国旧诗论《诗品》中,将诗人分为“上中下”三个等级。曹操被放在“下”里面,评价说:“曹公古直,甚有悲凉之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