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 · 读书笔记

离开我数步之前，在那黑莓丛的中间，草地上立着一个长身纤腰的少女，穿着蔷薇色条纹的衣服，戴着白色的头巾；四个青年男子迫近在她的周围，她正拿着孩儿们中都熟知而我却不知道其名称的一种灰色的小花，在那四个青年的额上轮流打击；那种花作小袋形，在坚硬的物件上打击一下，就会发出声音，爆裂开来。
那青年们十分请愿地用额去迎受，而那少女的姿态中（我看见她的侧面），有十分迷人的，专横的，亲昵的，调笑的，又妩媚的地方，使我艳羡又欢喜得几乎叫出来，我想，但得那种秀美的手指来叩击我的额，我便抛弃世间一切，也不足惜。我的枪从手中脱出，落在草地上，我忘却了一切，不知餍足地贪看她那优雅的体态和项颈，可爱的臂，白的头巾下面蓬松的发，半闭的明慧的眼，睫毛，及其下面嫩柔的双颊……
说着，她连忙卷她的毛线。我乘她俯视的时候，偷看她的容颜，起初是胆小地看，后来就渐渐大胆地看。我觉得她的容颜比昨日初见时更加妖艳了；没有一处不婉美，玲珑，而且可爱。
她背了扇白窗帘的窗子而坐着，日光通过了那床帏而流入，在她的绒毛似的黄金色的卷曲的发上，纯洁的颈上，平坦的肩上，和柔顺而平稳的胸上，映着一种柔和的美光。我注视她，她现在已经对我如何亲密而且接近啊！我似乎觉得同她相识已久了，又似乎觉得在同她相识以前，并不曾知道什么世间，也并不曾生活过……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极随常的衣服和一条前褂；我觉得很想和这衣服及前褂的个个褶纹亲吻。她的小靴尖在她的裙子下面露出来；我很想用了崇敬的心念而拜倒在这靴下面……“如今我坐在她的前面了，”我想，“我已同她相识了……我何等幸福！”
这一夜和次日，我完全在一种颓废而失感觉的状态中。我记得我曾想用功，拿Keida nov来读，但这有名的教科书的印刷得很清楚的行和列，徒然地在我眼前经过。我将“球理亚斯·侃撒以其战士的勇气而成名”的文句读了十遍，但一点也不懂得，终于把书抛弃了。
我坐下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似乎着了魔一般。我的感觉非常新鲜又非常甘美……我静静地坐着，几乎绝不回顾，也不移动，缓缓地呼吸，又或想起了我如今已落入恋爱，那女子是我的对手，这是真的恋爱，便浑身发冷。蕊娜伊达的颜貌在黑暗中常复现到我眼前——浮现出来，便不消去；她的唇上依然表现着同样的哑谜的微笑，她的眼睛带着一种疑问的，如梦的，温柔的……恰如刚才和我分别的时候的表情，从侧面眺望我。
我的“爱情”从这一天开始了。我记得当时感到一种像人们初就职务的时候所必须感到得滋味：即我现在已不仅是一个孩子，我是已经在恋爱了。我曾经说，我的爱情是从这一天开始的；我又可补说一句，我的苦痛也是从这一天开始的。我离开了蕊娜伊达便焦虑；便万事不入我的心中；万事惹我的讨厌；接连数日热烈地想念她……我离开了她，便焦虑，但在她面前这焦虑也毫不轻松一点。我嫉妒；我自恨我是一个不足取的孩子；我自己愚蠢地愤怒或卑陋自己，然而有一种不可抵挡的努力，将我拖近她去，我每次走进她的房间的门的时候，不能不感到一种欢喜的战栗。
我抛弃了用功和读书；连近郊散步和乘马也都停止了。我像一只被缚住了脚的甲虫，不绝地环绕着所爱的小舍而行动。我似乎请愿永远留在那里，从此不去……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母亲责备我，有时蕊娜伊达也催我回去。那时我就笼闭在自己房间里，或者走到园地的尽头，爬到那高的石造温室废址上，在面着道路的墙头上挂下两脚，接连几小时地坐着，只管向前方注视，但并不看什么东西。白的蝴蝶在我旁边的积着灰尘的荨麻上懒洋洋地飞回；不避人的麻雀在离我不远的半坏的红砖瓦堆上，不绝地扭尾，回转，又用嘴整理它的尾毛，焦灼似地鸣噪；我所未能信用的那老鸟，高高地坐在一株桦树的无叶的梢上，忽断忽续地啼聒；日光和风轻轻地棹动树的柔软的枝条；铜寺的钟声，时时幽静又寂寥地飘到我的耳边；这时候默坐着，注视着，倾听着，胸中充满着一种包括悲哀，欢乐，未来的预想，生的欲求和恐怖等一切的，不可名状的感想。但在那时候，我对于这种感想全不懂得，对于纷纷地在我心头经过的一切感想，都不能命名，或者只能把它们全体唤作一个名字——“蕊娜伊达”。
这一天我终日非常得意而且轻松，蕊娜伊达和我接吻的感觉，非常明瞭地保留在我的连上，我带了一种欢喜的战栗而回想她所说的每句话，我贪享我这意外的幸福，觉得实在怕见，又实在不愿见使我起这种新的感觉的她，我似乎觉得，现在我对于运命之神可以不再有所要求，现在我可以“抽了一口最后的深呼吸而死了”。
我想着了魔一般在各处跑转来，我但盼望一件事体，盼望一切都完结得愈快愈好。只有一事不能离开我的心：她，一个少女，又到底是一个公爵家的公主，既然晓得我的父亲不是一个自由身体的人，又有和别人——比如比洛苻左洛苻——结婚的机会，她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她希望什么？她怎么不怕她的前途将完全破产？试了，我想，这便是恋爱，这便是热情，这便是献身……我又忆到罗兴的话：自己牺牲在有的人确是以引为甘美的。
我觉得心中像被针刺一般。想起了我可以见她而不曾见她，且永远不得见她——这悲痛的想念用了它们的全部的强大的苛责的力而猛烈地刺我的心。“她死了。”我呆然地注视那门役，连说了几遍。我悄悄走出接上，自己不晓得走到哪里，只是茫然地向前走。一切过去的情形，霎时浮出在我眼前。这便是解决，这边是青春的，热烈的，光彩的生命所匆匆忙忙地赶到的决胜点！我这样默想；我想象那种可爱的姿态，那种眼，那种卷发——闭在狭长的箱子里，埋在潮湿的地下的黑暗中——横在离开还活着的我不远的地方，又恐怕离开我父亲也只有几步——我想起这一切的事；我耽于种种的想象，这时候“我从不想干的口中闻知她的死耗，我也不想干地倾听”的诗句不绝地在我心中响着。
她的一生是与每天的穷困苦战恶斗地度过的；她不知有欢乐，也不曾尝过幸福的蜜。在别人想来，她对于她的死，她的脱离，她的安息，一定是乐愿得。然而在她的老朽的身体尚能支持下去的限度内，在她的胸尚能在她的如冰的手下面呼吸的限度内，直到她的最后的力离开她的时候，她划着十字，不住地低声称念“上帝，饶我的罪过”；只有到了她的意识的最后的一个火花的时候，才从她的眼上消灭了对于临终的恐怖与畏惧的颜色。我记得当时我在这可怜的老妪的临终的床前，为了蕊娜伊达，曾惊恐自失而盼望为她祈祷——为父亲祈祷，又为我自己祈祷。

笔记10 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