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
《西藏一年》封面

西藏一年

书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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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5 – 07.05 · 31 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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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简介

“神秘”仍是这片雪域圣地的标签,多数人对西藏的认识仍停留于对“香格里拉”的幻想。

作者满怀对高原的痴迷与眷念,多次亲身入藏,以深沉关切的心灵,将目光对准最为普通的民众,记录他们在春夏秋冬最朴素、最真实、最生动的生活,感人至深。

行止作息、婚丧嫁娶、生老病死……八位真实人物的真实生活与身临其境的近距离描绘,让雪域的圣洁与美丽体现得淋漓尽致,一个真实的西藏在转经筒的无声旋转中,在飘荡于千年圣地的嘹亮歌声中缓缓展开……

笔记34 条

  1. 藏族人说,过林卡、喝茶、念经是他们最要紧的三件事。
  2. 宗,在藏语中意为“要塞”,也是旧时县政府的称谓,一般在山顶。江孜老城则围绕在宗山脚下,寺庙和居民一起簇拥着宗山,像一个家族簇拥着他们威武的首领。站在江孜城的每一条街巷,都可以抬头看到宗山的雄姿,只是从不同的角度,看到的是不同侧面的巍峨形象,城与山就这样和谐地成为一体。
    但是,江孜的宗山不仅仅是江孜人的骄傲。一九零四年,英国军队从他们的殖民地印度入侵西藏,江孜百姓和军人在宗山上筑起炮台,用土炮、土枪、刀剑、弓箭,甚至放羊用的“古朵”抗击敌人,英勇抵抗长达六月之久。最后,英军炮轰宗山城堡,很多人宁死不降,跳崖自尽,“英雄城”江孜由此得名。电影《红河谷》使江孜人抗英的悲壮故事家喻户晓。宗山和山上的城堡也由此增添了许多英雄气概。
  3. 英国人詹姆斯·希尔顿所著《消失的地平线》,此书使得西藏从此成为西方人魂牵梦萦的香格里拉。
  4. 与此同时,我开始学习藏语,师从著名已故藏学家麦克·阿里斯。当时,他的妻子,即缅甸全国民主联盟领袖昂山素季被当局以莫须有的罪名软禁于仰光家中。阿里斯多次要求到缅甸探妻,均遭缅甸军政府拒绝。他四处奔走,呼吁英国和国际社会帮助,他不是为了夫妻团聚,而是为了缅甸人民,因为早在他和昂山素季于牛津大学相识的时候,就许下承诺:“我永远不会站在你和你的祖国之间。”
    每次从外奔走回来,阿里斯就在家里给我和另外几个学生上课。 我们从三十个藏语字母开始。宽敞幽暗的客厅里悬挂着巨幅唐卡,上面是藏传佛教保护神,桌子上摆放着阿里斯爱妻的照片,她面容清秀美丽,明亮的双眸流露出一腔柔情。我看着阿里斯忧伤的面容,并没将心思放在他教的藏语词句上,而是在思考他的命运。我曾经读过昂山素季写给他的情书中的一段话:“有时候,我很害怕在我们最快乐的时候,大环境和国家命运会使我们分开。但这些忧虑实在微不足道:只要我们全心全意相爱并珍惜对方,相信爱和慈悲最终会战胜一切。”如果这真是命运的安排,命运是多么残酷!一九九一年,昂山素季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直到八年后,阿里斯因癌症去世,他们夫妻竟未能再见一面。深爱之人阴阳永诀,人生还有更痛之悲吗?
  5. 江孜,藏语中意思是“胜利顶峰,法王府顶”,这片富饶的土地确实造就了诸多英雄。据说,当年藏王松赞干布的父亲降服了统治此地的古老部落,然而使江孜扬名西藏的,却是夏卡瓦家族。几百年来,他们跃马纵横,驰骋在以拉萨为首的前藏和以日喀则为中心的后藏之间的富庶之地。一四一三年江孜法王绕丹贡桑邀请一世班禅大师克珠杰到江孜,共同主持修建白居寺,召请西藏各地著名的金银匠、泥塑工匠和木匠,并专门从尼泊尔请来铜铁匠,前后历经十八年,一座集教宗和艺术于一身的宏伟巨大的寺院建筑群矗立在了年楚河边。白居寺的藏语简称是“班廓德庆”,意为“吉祥轮大乐寺”。
    时至今日,在白居寺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吉祥多门塔,它是白居寺的标志性建筑。在高达四十二米的塔内,有七十七间佛殿,里面的壁画因为绘制了大量的佛像,被人们尊称为“十万佛塔”。壁画上的佛、菩萨和藏传佛教的高僧大德的造型庄重典雅、简洁流畅、层次分明、色彩鲜亮,其技法娴熟达到炉火纯青的程度。
    置身其间,佛菩萨慈祥的面容、关爱的神情,把虔诚的朝拜者一下子就带入清澈明亮、纤尘不染的超然境界。意大利著名藏学家杜齐对江孜白居寺更是情有独钟:“江孜白居寺壁画也许是我们知道的藏族艺术家们自己创造的最重要的艺术杰作,特点鲜明,前所未有。”法国藏学家海瑟·葛尔美博士对壁画也给予了高度的评价,认为它是“藏族艺术家们创造的前所未有的、最为重要的纪念碑式杰作。”
    此外,由于地处通往印度北部的路上,还是前藏和后藏的门户,江孜自然成为商旅往来的交通要道、西藏高原的一方重镇。清朝乾隆年间,驻藏大臣巡边时亲临江孜,并在宗山留下至今保存完好的碑文。一九零四年,荣赫鹏率领英军血洗江孜后,英国人在此地建立了第一个邮政和电报服务所。他们还试图让江孜的贵族子弟血洗英文,培养对大英帝国的情感,西藏的第一所英文学校就此在江孜诞生。然而,长期封闭和一向排外的传统,最终使这所藏族聚居区唯一的外国学校很快挂门。不过,江孜的贵族确实从此学到了不少英国人的习惯:饮奶茶,喝咖啡,吃薄荷羊排,戴劳力士表,踢足球。时至今日,江孜老百姓最喜欢的糕点之中,就有英国人喝下午茶时吃的苏打甜饼,而英语里的点球、角度、越位等足球术语,更是江孜球迷的口头禅。
    江孜历来就是西藏的窗口,但是不管历史的风云如何变幻,这座英雄古城都有喜马拉雅山作为它永远的屏障。
  6. tug-of-war 拔河
  7. 建筑是囊括藏族传统文化“五明”之一的工巧明,其他四明是语言文字即声明,医药学即医方明,逻辑思维即因明,以及讲佛学佛的内明。建筑也承载着藏民族根深蒂固的习俗,例如在西藏农村,房子前面不能只有一棵树,因为它孤零零地随风摇摆,会把主人的希望摇没了。
  8. 莲花生大师是印度著名的瑜伽大师,公元八世纪受吐蕃王之邀入藏传法,翻译经文,并主持修建了西藏第一座寺庙桑耶寺,对藏传佛教的贡献,犹如孔子之于中国文化。
  9. 西藏本土的苯教崇尚万物有灵。据民间传说,公元七世纪佛教传入西藏,藏王赤松德赞请印度高僧帮助修建西藏第一寺——桑耶寺。苯教神灵鬼怪的地位受到威胁,开始向人们发难,先是雷劈布达拉宫,接着是瘟疫、荒年,再后来就是支持苯教的贵族们摇旗呐喊,反对佛教,一时间,天怒人怨,桑耶寺的建造不得不停止,印度高僧也被送回本国。后来,著名高僧莲花生大师应邀前来,他降服的第一个凶神就是念青唐古拉山神。在西藏古老的神话中,在苯教的万神殿里,在牧羊人和狩猎者的传说和歌谣里,念青唐古拉山神为西藏四大山神之首,他居住的唐古拉山最高海拔七千一百六十二米,绵延几千里,终年白雪皑皑。山神威力无比,甚至是布达拉宫所在红山的保护神。传说莲花生大师用念力使念青唐古拉山的千年积雪融化,迫使山神俯首帖耳,皈依佛法,并称为佛教的保护神,其三百六十个随从,也就是念青唐古拉山脉的三百六十座山峰的山神,也向莲花生大师许下了守护佛教正法的誓言,但是他们可以保留诸多恶习,如饮血食肉、妒忌偏执、脾气暴躁、反复无常。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只有护法之责,并无普度众生之力。这只不过是传说,重要的是,佛教融合了西藏本土文化,在苍茫的青藏高原上深深地扎下根来,并创立了独具特色的灿烂文化。
  10. 人们都炒一个方向汇集:村东口插着五色经幡的白色无顶小房屋,那是供奉域拉的地方,即神垒。域拉管辖着村子上空的天,村子附近的山,山上留下来的水,水边的土地,生活在土地上的人,动物和植物。域拉还是一位战神,因为他为了保护自己的属地,随时都会向入侵的神灵宣战。
  11. 域拉权力很大,脾气也不小,很容易生气、发怒。如果人们忘了向他祷告,祭祀仪式不周,在森林里点火,或者背地里抱怨,都有可能使他不悦,其结果就是电闪雷鸣、狂风暴雨、大雪冰雹、干旱瘟疫。当地人认为这些灾难,尤其是冰雹,是域拉合其他神魔对他们的惩罚。冰雹是神魔的箭。像域拉这样的地方神、龙神和雪山神都有释放冰雹的本领。最厉害的是雪山神,他们被称为冰雹王。西藏有十八个冰雹王,总头领是念青唐古拉山山神。传说莲花生大师在驯服了念青唐古拉山神和其他能降服冰雹的神灵后,告诉他们:你们只能够危害那些违约之人、虐待孩子的父母、不善待父母的孩子、残忍的动物和其他作恶之人,也可以把冰雹降在那些争斗不断或者是私生子很多的地方。
  12. 藏地还有一个很古老的关于冰雹的传说,可谓家喻户晓。西藏最伟大的苦行者、解脱者米拉日巴七岁的时候,父亲不幸去世。从此,米拉日巴厄运不断。伯父强占了米拉日巴之父留下的家产,而且强迫米拉日巴的母亲做他的儿媳,母亲誓死不从。母子相依为命,过着困苦不堪的生活。米拉日巴长大后,母亲让他出外学习诅咒之术,以报仇雪恨。三年后,米拉日巴学成归来,恰逢伯父家里举行婚宴,米拉日巴一声咒语,顿时晴天响起霹雳,伯父家的房子顷刻间全部倒塌,出席婚宴的三十五人丧命于废墟之下。接着,米拉日巴又念咒招来冰雹,把村里刚成熟的青稞打得稀烂,牛羊也死了多半。但当米拉日巴看到乡亲们家破人亡的残相,他懊悔了,于是毅然出家,潜心修行,几经磨难,终于悟道。
  13. 天葬是一个神秘的话题。我知道藏族有水葬、塔葬、火葬、土葬、树葬、天葬各种葬俗,其中天葬是比较普遍而又独特的葬法。我收集的各种资料中,就有关于天葬的介绍。我还看过一段相关的影视资料,可能受到各种条件的制约,拍得不是很清晰,但基本上能够看到整个过程。但也就是这个过程,除了能满足一些人的猎奇心理,根本不能让人更深入地了解这种殡葬习俗反映出的文化、信仰、真意。
    任何一种殡葬方式,其实都源于自然环境、宗教信仰、文化传统和经济发展等因素,也会随着这些因素的变化而改变。过去汉民族的习俗是土葬,遵循“入土为安”的理念,沿袭了几年前。现在因为人口膨胀、土地不足,不得不改为火葬。现在人们对火葬已经习以为常,但当年也不觉得这种方式如同坠地狱下油锅,可怕至极?如果不对不同的殡葬习俗作深入的了解,误解与偏见自会在所难免,隔阂漫卷开去,必产生难以跨越的天堑。
  14. 其实,在西藏所有的城镇都可以看到转经的人。在拉萨,围绕大昭寺、八廓街和布达拉宫,每天清晨,转经的人就像潮水,里三层外三层,把拉萨包围。他们右手摇着转经筒,左手捻着念珠。转经筒在旋转,念珠在旋转,脚下的路也在旋转。转经之路,也是轮回之路。只要可能,他们就天天转,月月转,年年转,永远转下去,在他们的生命中,这是与生俱来的。他们口诵着六字真言,用身体在大地上丈量着他们的虔诚,牢固自己关于轮回的信念,并用这种方式修福积德,祈愿在轮回的路上获得一个美好的未来。
  15. 喜马拉雅兀鹫是亚洲最大也是最凶猛的鹫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生活在了这片世界最高的高原上,在岩石上筑巢,以腐肉为食。它们的身长超过一米,双翼展开一般达两三米之阔,飞翔时羽毛开成一条直线,没有弧度,显得刚毅、傲慢。因为这种鹫类能够帮助多数藏族人完成此生最后的旅程,把他们的肉体和灵魂一同带到天国,所以藏族人把它们视为神鹰。
  16. 在佛教里,宇宙的中心是有诸多神佛的须弥山。坛城就是须弥山的象征。江孜白居寺以精美的坛城壁画闻名西藏,其宏伟壮丽、精巧复杂、栩栩如生、巧夺天工,藏族聚居区其他寺庙很少能与之比肩。
  17. 经堂里,一个年轻人正在做“朵玛”。我经常看到次旦用糌粑和酥油做的祭鬼神的供品,有些还涂上色。白色代表善神,放在供桌上保佑家族;红色代表恶神,待祭祀完放在房顶上、十字路口或者村边,人们认为它们能带走所有可能影响家人的厄运。
  18. 普及九年制义务教育是各级政府教育工作的重要指标,但是在西藏,能把学生留在学校里仍然是持久的挑战。江孜比平均水平稍好一点,但是在整个西藏,目前初中毕业生占总人口的比例仍然较低。
    不过有一类中学,是很多藏族孩子无比向往的,这就是内地所办的西藏中学或者西藏班。这些学校是八十年代初胡耀邦书记视察西藏后所作决策的产物,目的是教育援藏,培养更多的藏族知识青年参与家乡的建设。北京、天津、成都、兰州等大城市相继建立了西藏中学,一些省市的重点中学也都开设了西藏班。由此学成返藏的青年,无不成长为新西藏建设的骨干力量。
    西藏中学和西藏班招生时,竞争十分激烈,每年初中只招不到两千名学生,高中的名额更少。一旦考取,所有费用都由各地方政府承担。
  19. 没有了农活,没有了游客,没有了繁忙,江孜人心态安宁,喝着青稞酒,晒着太阳,很多人开始准备朝圣了。藏族人的朝圣并无一定之规,近的可朝觐家附近的神山圣湖,远的则是尼泊尔和印度境内佛祖释迦牟尼出生、觉悟、初转法轮和涅槃的圣迹。但是,作为一个藏族人,一生至少要到圣城拉萨朝圣一次。
  20. 我一边在厨房等次旦,一边想着央宗刚才说的话。一百年前的冬天,西藏更加寒冷。我在重读关于一九零三年至一九零四年冬天荣赫鹏远征西藏的一本书。英国时任印度总督的寇松想把大英帝国的势力扩展到西藏,努力游说英国政府,等到终于得到许可,他立即派荣赫鹏出征,以免政府反悔。“隆冬穿越西藏,这主意一听之下令人恐惧,向总督大人提议之前,无人敢想。然而深知,严寒造成的损失,绝不会比大雨和疟疾更甚。”这是荣赫鹏写给他父亲的书信中的原话。
    好景不长,英国侵略军被高原反应和严寒所困,日渐疲弱。英国《每日邮报》随军记者爱德蒙·康特莱记载道:“第十二骡马队二十人被冻伤,第二十三锡克联队三十人因病重不能行走,只能以骡车运送。同日,第八廓尔喀联队出现七十例雪盲症。”一个军官写道:“天寒地冻(零下五十七度),枪栓全被冻住;尽管机油早已被小心擦净,马克西姆机枪仍然不灵……若藏族人此时来攻,必会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藏族人相信有天时、地利和佛菩萨的保佑。听说英军逼近,拉萨三大寺庙的僧人浩浩荡荡出来念诵咒语,祈求众神灵保佑,他们把箭矢和诅咒投向一堆与真人一般大的画像——头戴太阳帽的白人,然后把画像扔进滚开的大油锅。同时他们宣布:藏军不用担心,戴在他们胸前的护身符会挡住子弹。
    事实上,藏军简陋的火枪、刀、矛和匕首,以及同样原始的土地,完全不是装备现代的英国军队的对手。英军血洗了通往江孜的曲米辛果和古鲁,杀伤了近千名藏军和村民,面对机关枪的扫射,藏族人像被刈到的青稞一样成片倒下。
    英军的随军记者写道:“藏族人口口声声佛菩萨保佑,可为什么如此结局?难道他们的神灵不能保护他们?让他们不知所措、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经文、符咒、祷文统统失灵,高僧大德的保佑也不灵了……他们垂着头撤走,似乎对神灵的幻想已告破灭。”
    一九零四年夏天,英军在他们远征开始七个月后,在猛烈的炮火的掩护下,攻破了宗山城堡,里面守卫的军民宁死不屈,跳崖自尽。一百年后,江孜这座英雄城,城里的英雄路、英雄纪念碑、抗英烈士纪念馆,当然还有那寂寞无声的宗山城堡,都让人想起那些为捍卫自己的家园抛洒鲜血的烈士。
  21. 扎什伦布寺藏语意为“吉祥须弥山”,于公元一四四七年由一世班禅喇嘛主持修建,后来成为历世班禅喇嘛的驻锡地,也是后藏政教活动的中心。和西藏许多寺院一样,扎什伦布寺依山而建,宫殿重叠,毗连错落,灿烂夺目,从很远的额地方就可以看到它气势恢宏的金顶。
  22. 以前来西藏,我很少在农村住上这么长的时间。虽知道这里的一些地方还存在一妻多夫制,但也一直以为在“文革”中就被废除了。新中国成立后通过的第一部法律是新《婚姻法》,废除了一夫多妻这种存在了几千年的传统婚姻形式,也禁止了一妻多夫。
    “在一妻多夫的家庭里,妇女地位尴尬,身体上受到原始野蛮的习俗的摧残,精神上遭受封建男权的折磨。她们没有任何平等权利,因为每个丈夫都可以轻薄、辱骂甚至打她。”这是我最近读到的一个国内学者关于一妻多夫的现象的研究。报告讲的是过去,似乎一妻多夫现象已经消失。这样的婚姻即使仍然存在,我想可能也只可见于一些偏远村庄的老辈人当中。
    可是到了这里,我才发现,与我们朝夕相处的仁增一家,还有我们拍摄的几乎所有人物,婚姻生活都与我们不一样,除了白居寺的三个僧人和乡村医生拉姆。
  23. 长大后,知道《西游记》中的女儿国确有其地,在今天四川的藏族聚居区。《旧唐书》称该国习俗是“重妇人而轻丈夫”,并由女王一统天下。可惜她的统治没能长久,公元七世纪此国被吐蕃王朝所灭,但其影响却流传深远。
    关于藏族妇女所享有的较高社会地位,不仅中国史书有记载,很多近现代到西藏的外国探险家也感到惊讶。尤其是二十世纪初到西藏的日本僧人河口慧海,虽然他名义上是为了求法,暗地里却是为日本国收集情报,不管在他收集的情报里有没有写到,但是西藏妇女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谈及男女平等,藏族妇女的地位之高可能超出了西方女权运动的理想。“河口记录下的藏族妇女的权利包括:可以集成父亲的财产;如果离婚,可以保留从娘家带来的财产,并得到丈夫家的补偿;另外,离婚的妇女还可以正大光明地再婚。
  24. 我曾在拉萨的大昭寺见过班丹拉姆的塑像。她不仅是大昭寺,也是拉萨城河达赖喇嘛的保护神。在大昭寺三楼的护法神殿里,她火红的头发倒立着,三只眼,怒目圆睁,满脸凶相,手持装满鲜血的头盖骨,坐在挂着尸体的骡子背上。她的模样令人害怕,她的传说更令人吃惊。据说她以前是阎王的妻子,并与阎王有一个儿子,由预言得知,她的儿子以后将会变成佛教的敌人,迫害佛教信徒,于是她杀了自己的儿子,剥了她的皮做成鞍具,套在骡子上,然后骑着这头骡子,逃出她丈夫管辖的黑暗地狱。
    格勒博士赞同意大利藏学家图齐的观点:把一个凶相毕露而且六亲不认的女魔作为护法神,把世间极度的恶与极度的善相提并论,更能突出弘扬佛法和保护佛法的重要性,这是藏传佛教的独到之处。
  25. 我确实知道。《朗萨姑娘》是最有名的藏戏之一。第一次是在江孜郊外的一座寺院里看到的。当时我刚来西藏不久,听不懂戏文,可是从观众的表情看得出他们有多动情,他们大笑、大叫、惊恐、欢呼雀跃,一位老妇人长时间地匍匐在地,膜拜不已。后来和几个观众聊过,我才明白过来。
    故事发生在十二世纪的江孜。朗萨是一位“面容姿态孔雀般美丽,歌喉画眉般婉转,顾盼之间彩虹般光彩照人”的年轻女子。当时有权有势的山官扎钦巴相中了她,逼她嫁给儿子查巴桑珠。桑珠的妹妹很妒忌,编造了恶毒的谎言,说朗萨找了个乞丐做情人。听信谎言的丈夫差点把朗萨打死。朗萨决计抛却红尘,儿子求她不要撇下自己,唱道:

    没有了你,妈妈
    我就像折断双翅的小鸟,
    奋力高飞,
    却徒然迭向大地。

    母亲答道:

    不要像游鱼依恋小湖般离不开我,
    我和湖水一样都有干涸的日子。
    你还是去依靠大海吧。

    最后,朗萨离开家,找到一位愿意收她为徒的高僧。但征战随之而来。领主扎钦巴带领家丁来攻打寺院,杀死了很多僧人。幸而高僧用超凡的法力降服了凶徒,朗萨终于如愿以偿,得以毕生修习佛法。
  26. 成书于十四世纪的《西藏王统记》是关于藏族历史最权威的著作,其中详细介绍了藏民族对人类起源的朦胧猜想。很久以前,有只猴子奉观音菩萨之命来雪域高原修行。猴子在石洞里冥想打坐的时候,常有一个罗刹魔女来骚扰他。有一天,魔女对猴子说:“我觉得我们俩应该结婚,生儿育女。”猴子说:“我是观音菩萨的持戒弟子,若娶了你,即破了菩萨的戒律。”魔女即刻回答:“我胸中的炽热情欲使我钟情于你,我心里的疯狂情爱使我恳求你,假如我和你成不了夫妻,日后我会嫁给魔王生魔育妖,到那时候,这雪域藏地将生灵涂炭,遍地妖魔……”
    猴子左右为难,他既不想破戒,又不想让魔女为魔王传宗接代。最后他请示观音菩萨。观音菩萨觉得这是行善积德,于是猴子就和魔女成婚,生有六子,他们就是传说中藏族人的祖先。
  27. 我感到奇怪,神灵怎么会保佑你喝酒就能生财呢?我想不通,后来问起次旦。他告诉我,莲花生大师降魔驯鬼时,并没有让他们放弃世俗的习惯,包括喝酒。也许莲花生大师知道,如果剥夺了藏族人最大的快乐,就很难有那么多追随者了。据传说,莲花生大师本身就善豪饮,一次能喝五百坛酒。西藏最古老的教派之一宁玛派就允许信徒喝酒。
    格鲁派认为,其他的教派戒律不够严格。格鲁在藏语里意思是“戒律精严”,由宗喀巴大师创立于十五世纪。宗喀巴曾经发问,不守寺规的僧人怎么可能普度众生?他发起的改革是西藏历史上最重要的改革。格鲁派因此很快吸引了众多的追随者,主宰了西藏的宗教和政治生活。
    但是,格鲁派的僧人似乎也没能逃过青稞酒的诱惑。二十世纪初,日本僧人河口潜入西藏,在扎什伦布寺待了几个月。那里的僧人违背戒律,令他大为失望。河口特别记录了他们的饮酒恶习。“为了制止饮酒,寺里立了一条规矩:从外面回来的僧人必须接受寺院门口守卫的喇嘛的检查,闻闻口气,要是嘴里有一点酒的气味,立即惩罚。有些狡猾的喇嘛为了掩盖酒味,喝完后,吃很多大蒜,口里满是浓浓的蒜味,用这样的办法蒙混过关。”一般来说,僧人是不饮酒的。
    其实关于青稞酒的危险,我刚到西藏就听到过一个故事:一个女人带了一头山羊和一壶青稞酒走进一个喇嘛,用自己的身体、羊和酒诱惑他。喇嘛深思熟虑之后,对自己说:“我不能宰羊,那会犯第一条戒律;我不能碰女人,那会犯第二条戒律;喝酒的罪孽最轻。”第二天早晨,他醒来,发现自己酒醉后宰了羊、吃了肉,还和女人睡了一晚上。很多人都知道这个故事,可是却抗拒不了青稞酒的诱惑。
  28. 萨嘎达瓦节是佛陀诞生日的庆典,是江孜最重要的节日之一,从五月十五日开始,延续一个月。喇嘛先举行盛大的活供仪式,为今年去世的人的亡灵超度;同时,还要在主殿的佛像前,做三个坛城。然后是盛大的跳神活动。萨嘎达瓦的高潮是在寺庙后的山上展佛,那天江孜的百姓都赶到白居寺朝拜。
  29. 乔治·波格尔是第一个进入西藏的英国人,他于一七九五年受英国政府之命考察西藏。藏族人的虔诚深深打动了他:“我希望你拥有这种在文明国家已成绝响的欢乐。当文明人在无尽地追求贪欲和野心时,藏族人在与世隔绝的荒野上安享和平与喜乐,除了人类的本能以外,别无所求。”
  30. 在藏传佛教各主要教派中,达赖喇嘛和班禅喇嘛为首的格鲁派是最晚形成的。格鲁派是由西藏最伟大的宗教改革家宗喀巴于十五世纪创建的。在西藏各教派中,格鲁派创建最晚,开始的时候没有多少信徒。宗喀巴的弟子克珠杰,也就是后来的一世班禅喇嘛,是一位颇有造诣的佛学大师。他的身影经常出现在寺庙中,向僧人们讲经说法。在他受江孜法王之邀共同创建白居寺并主持白居寺期间,邀请藏传佛教其他教派的高僧大德一起辩经。他以渊博的知识和有力的雄辩大获全胜,并使格鲁派扬名西藏,也使白居寺尽人皆知。为了纪念他,西藏各大寺院每年都派僧人到白居寺辩经。这个传统一直延续到二十世纪。白居寺至今仍是格鲁、萨迦、噶当三大教派合一的寺庙,令人称奇。
  31. 二十个头戴黑帽的僧人以庄严神圣的舞步徐徐入场,宽大的帽檐下,他们的眼神森寒可怖,像两把摄人的匕首。他们的胸前是一张长牙尖利、怒目突出的魔鬼般的面孔,他就是被人们诅咒的吐蕃末代藏王朗达玛。
    朗达玛于公元八三八年继位,不久,由于礼仪之争,他采取灭法非佛的政策,封闭了所有的寺院,毁弃佛像,强迫僧人还俗,并逼迫他们去当屠夫,杀生破戒,如不服从,即被处死。
    朗达玛的极端政策激起民愤,这从后人给他名字前加的“朗”字足以可见。“朗”在藏语里是“公牛”的意思,也就是说,人们认为,这位吐蕃末代藏王是牛魔王转世。
    传说一位叫拉隆·白季多吉的喇嘛,受吉祥天母之命,骑着一匹黑马来到拉萨,在大昭寺前抽出藏在宽大的黑色藏袍袖筒里的微型弓箭,一箭射中了朗达玛的前额,然后飞奔而去,涉河而逃。喝水冲掉了涂在白马身上的黑炭,他把藏袍翻过来,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躲过了追杀。黑帽代表的就是刺杀朗达玛的拉隆·白季多吉,而黑帽舞则是为了纪念这位勇敢而机智的僧人,是藏地所有寺庙跳神中必不可少的。据说,它还有使寺院中所有保护神显灵的法力。
  32. 黑帽舞让我再一次想到那个疯狂的年代。随着僧人们飞快旋转的金刚舞步,他们戏装上的朗达玛头像飘了起来,好像变成了造反派的扭曲面孔。一九六六年,十几个造反派组织控制了江孜,他们涌进了白居寺。当时寺院剩下的几个僧人正在大经堂里做早课,他们大声命令:“你们都闭嘴!以后不许念经了!”
    “从那天开始,我们真的都安静了。”一个老喇嘛告诉我,“再也不敢在大殿里念经。”
    白居寺大量的佛像和佛经被破坏,僧人们居住的十六个扎仓也被各乡组织的农民拆得七零八落,有三个被改成粮仓,才得以保存下来。大经堂旁边著名的十万佛塔之所以没有被拆毁,是因为一个有心人提出,可以把它留下来,作为寺院剥削劳动人民的“证据”。
    现在,白居寺很多僧房都挂着一幅相同的画,画中是白居寺当年的壮观景象。十六个扎仓和经堂依山而建,中间是奇特秀美的十万佛塔。每当看到这幅画,我心中就感到一阵阵酸楚:这些扎仓和经堂承载了五百多年的虔诚、慈悲和智慧,却在短短的几周内就被摧毁。至今,白居寺还没有能力修复它们。
    残留的废墟,总让人们想起它昔日的辉煌,为那一段不该发生的悲惨往事叹息不已。
  33. 我第一次去西藏,看到鲜艳夺目的藏式家具以及妇女胸前佩戴的珊瑚、琥珀和绿松石,感到太刺眼,太夸张了,我更喜欢简单,甚至是极简主义的装饰,但是在西藏生活了一年之后,我意识到这些炫目的色彩有其存在的道理。西藏的蓝天、白云、绿树和草原,无不鲜亮醒目,就像在镜头前加了滤色镜一样,给我造成的视觉冲击是言语难以描绘的。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藏族人自然也要选择五彩缤纷的颜色,与大自然相呼应。而且,我看到的只是艳丽的色彩,而在藏族人的心中,颜色还有更深刻的含义:白色代表吉祥和慈悲,蓝色表示愤怒和庄严,红色表示权力和欢乐,绿色表示生命和欣慰,黄色则表示温暖和功德。
  34. 我非常喜欢在西藏旅行,这次却没有一丝出去看看的念头。江孜已经让我感到非常满足。在过去的一年里,我每天都在享受着这里的群山、河流、寺院、城堡、街道。更主要的是这里的人,那些我认识却还不曾完全理解的人们——倘若能有更多的时间,我宁愿待在这里,成为他们真诚可靠的朋友,了解他们内心的真实感受,享受他们欢乐的陪伴,从他们身上感悟更多的人生真谛。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在严酷的高原环境下,藏族人民繁衍且生生不息。这是一片古老的土地:时代风气渐浸,人们直面变革,不惧挑战。这是一片新兴的土地:人们辛勤劳作,积德行善,为了美好的未来。
    我悄悄地走出房间,站在阳台上。月朗星稀,沐浴在月光下的宗山城堡闪烁着晶莹的光辉,在枝叶茂密的树隙中,似近忽远,摇曳不定。这一年来,这座象征着江孜的英雄城堡一直静静地陪伴着我。我离开江孜之前,一定要登上山顶,向它告别,再最后看一眼寺院、古镇和丰饶的江孜大地。
    西藏一年给我留下了什么?这里既不是想象中的香格里拉,也不是等待拯救的蛮荒之地。它的独特让人心动和神往。我真实地记录了它的一年。一年以后,或者十年以后,西藏会是什么样子呢?我凝视着古老而雄伟的宗山城堡,忽然意识到,我脑子里并没想明天的离去,而是在想何时重返西藏,重返江孜。
    这一晚,我一夜无眠。